1980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才農歷五月，太陽就跟下了火似的，曬得青河水都燙手，大河村的人躲在家里不出來，只有樹上的知了沒命地叫。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了林家老宅門口。
霍北征從車上跳下來，軍裝筆挺，肩章在日光下反光。他沒急著進門，先在門口整了整衣領。
**霍母從另一邊下來，手里拎著兩瓶酒。
“媽，您一會兒少說話。”霍北征低聲說了一句。
“我曉得。”
林老太迎出來的時候，圍裙上還沾著面粉，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一起了：“霍團長來了！快進屋快進屋！”
堂屋里，林老太把桌子擦了又擦，又讓林大河去倒茶。
劉翠花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拿著鍋鏟，不知道該不該過來打招呼。她頭發枯黃，藍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霍團長，今天怎么有空過來？”林老太笑著問。
霍北征沒坐。他站在堂屋中間，從軍裝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林奶奶，我今天來，是為了退親的事。”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老太臉上的笑僵住了。
“霍團長，這話可不能亂說啊，你和草兒都定親兩年了。”
“我知道兩年了。”霍北征的語氣依然客氣，但沒有溫度，“林小草同志身體一直不好，組織上認為我們的婚姻不合適。”
林老太急了：“草兒身體是差了點，但養養就好了！”
“兩年了，病怏怏的，能生養嗎？”霍母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帶著刺，“我們家北征今年二十八，營長。他需要的是能照顧家庭的妻子，不是個藥罐子。”
這話像一把刀扎在林老太心口上。但她不敢翻臉。霍家在縣城有頭有臉，霍北征又是正營級軍官。林家惹不起。
“霍團長，你看這親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沒什么好商量的。”霍北征把退親書往桌上一放，“字我已經簽了，你們簽個字就行。五十塊彩禮我不要了，當補償。”
林老太張了張嘴，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五十塊，兩年前收的彩禮早就花得差不多了。退是不可能的。
————
“奶奶，我簽。”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過去。
林小草站在門檻外面。穿著打了補丁的白襯衫，瘦得像一根竹竿。臉色比紙還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在門口站了多久，沒人知道。
霍北征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沒有停留。像看一件不相干的家具。
“草兒……”劉翠花從廚房跑出來，一把拉住女兒的手，眼淚已經下來了，“你快回屋去。”
林小草沒動。
她看著霍北征，看了很久。
“我簽！！”
林老太急了：“你個死丫頭胡說什么！”
“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奶奶還想讓我賴著不退嗎？”
林老太氣得臉都青了，但當著霍家人的面不好發作。
劉翠花哭出了聲。
林小草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筆。手在發抖，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身體太差了，連握筆都在抖。
一筆一畫，林小草。
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好了。”
霍北征收起退親書，折疊好放進口袋，跟霍母一起轉身往外走。
從頭到尾，他沒正眼看她。
吉普車發動，突突突地開走了。
煙塵散盡之后，堂屋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劉翠花抱著女兒哭：“草兒，你還有媽呢。”
林小草推開她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媽，我沒事。”
她走出堂屋，穿過院子，一直往村口的方向走。
“草兒！你去哪兒！”
林小草沒有回頭……
————
鄰居們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飄過來：“退親了，病懨懨的誰家敢娶。”
林青荷從后面追上來，聲音軟綿綿的：“姐姐，霍團長也是為了你好。你看你現在身體這么差，結婚了也操勞不了。”
林小草沒停步。
“姐姐你別太傷心了。”
她停下了。
轉過頭，看著林青荷。
“說完了嗎？”
林青荷被她看得有些發怵。
“說完了就回去。”
林小草轉身繼續走。走到村口，走到青河邊。河水嘩嘩淌，太陽曬得水面泛白。
河岸上沒有人。
她蹲下來伸手探進河水，涼的。
然后站起來，閉眼，往前一倒。
————
水花濺起的聲音很短。然后只剩下河水流淌的聲響。
腦子里還有最后一口氣的時候，她看到的是末世的廢墟。
基地被尸潮攻破。左臂被喪尸抓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隊友為了掩護她撤退，被拖進了尸群。
她抱著隊友的**，血從嘴角淌下來。
對不起。
我也撐不住了。
————
然后冰冷的河水灌進了她的嘴里。
她猛地睜眼。
肺部火燒一樣疼。河水的渾濁涌進氣管，她本能地開始掙扎。四肢因為虛弱幾乎沒有力氣，但前世的戰斗本能還在。她憋住氣，往上游。
一把抓住河岸邊的石頭，整個人從水里翻上來，趴在河灘上劇烈咳嗽。
水從口鼻涌出來，混著胃里的酸水。她咳了整整兩分鐘才緩過這口氣來。
癱在河灘上大口呼吸。
陽光刺眼。知了在叫。風里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
沒有腐臭。沒有焦糊。沒有血腥。
林半夏撐著胳膊坐起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節突出。不是她的手。
腦子里突然炸開一大堆畫面。林小草。二十歲。大河村。退婚。跳河。
原主殘留的情緒鋪天蓋地涌過來。絕望。委屈。不甘。
林半夏抱著頭咬牙硬撐，等那陣疼過去了，才慢慢放下手。
“穿越了？！！”
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站起來，全身濕透，衣服貼著皮膚，水沿著褲腿往下淌。
剛站穩，腦子里響起一道聲音。蒼老，威嚴，像從極遙遠的年代穿透而來。
“神農百草系統已綁定。”
林半夏腳步一頓。
“檢測到宿主生命垂危，啟動緊急修復，靈泉洗髓。”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像有一條條細細的**穿過經脈，驅散河水的寒涼，填補身體的虧空。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層不健康的蠟**正在褪去，皮膚底下透出一絲淺淺的紅潤。
一行金色的文字浮現在意識里。
主線任務：三個月內綁定軍婚，成為軍嫂。
警告：任何試圖破壞軍婚者，將承受神農之怒。
懲罰：若任務失敗，系統封鎖。
林半夏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三個月？我剛活過來，你讓我三個月內結婚？”
系統沉默。
“我連認識個男人，都不夠時間。”
依然沉默。
林半夏深吸一口氣，只能認命。
行，軍婚就軍婚。
遠處是大河村，低矮的瓦房和裊裊炊煙。
1980年。
沒有喪尸，沒有廢墟，沒有腐爛的氣味。
林半夏瞇著眼，看了看頭頂的天空，干凈得要命。
彎下腰，把褲腿擰干。
“林小草，從現在開始，我替你活。”
————
十公里外，團部大院。
顧衍之沖完涼出來，光著上身，把濕毛巾搭在架子上。
水珠從肩膀滾下來，順著后背那道舊傷疤的紋路滑進腰線。肩寬，腰窄，腹肌的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切出一道陰影。
他裸著上半身，走到窗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今天去大河村辦了點事，回來的時候，路過青河，好像看到河灘上有個姑娘。
他沒多想。
拉滅燈，躺下。
外面的月光很亮。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的。
他翻了個身。
那個站在河灘上的影子——他沒看清楚臉，也沒打算看清楚。
但不知道為什么，閉上眼睛的時候，那個畫面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