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燈壞了一盞。，光往下壓，把不銹鋼臺面照得發青。我戴兩層手套，還是擋不住那股味。不是臭，臭早散了。是甜，甜里裹著消毒水，鉆進鼻腔，停在舌根，半天不肯下去。。回字很難寫，小時候我總把它寫成一個方框，里面塞一條彎路。老師拿紅筆在旁邊批，批語很簡短，廢物。我爸看了不服，說這孩子有出息，知道門里修路。后來他死了，路修沒修成，也沒人驗收。，專管夜間接運。說得好聽是******，說得難聽，就是給死人辦最后一道入住。沒編制，不交公積金，月底領現金。好處也有一點，沒人搶我夜班。，送來一具老頭，臉蒙著白布，腳卻露在外面。腳趾甲剪得很干凈，大腳趾有道舊傷，月牙形的。我多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我爸大腳趾也有這么道傷，年輕時踩釘子留下的。：“別愣，簽字。”。姓名欄空著，性別男，年齡未知，死因待查。最下面印一行小字：冷鮮速運，夜間加急，錯件必賠。。老秦問我笑什么。我說你們這快遞名字挺會起，死人聽了都要給五星。他臉一下白了，沒接茬，推車就走，輪子壓過門檻，咯噔一聲，整層樓都跟著抖。
**室在走廊盡頭。我開門，一股冷風撲面。我的柜子原本貼著名字，膠帶發黃，字是我自已寫的，沈回，少一個點。現在那張紙被人揭了，換成一張運單。

**面單，邊角磨圓，油亮，摸過很多遍。寄件人：周芥。收件人：沈回。托寄物：一口冷氣。備注：千萬別簽收。

周芥。我前女友，死了三年。她死前在市中心醫院天臺，穿白大褂，鞋掉了一只。另一只后來在我衣柜頂上找到，鞋尖朝里，擺得整整齊齊。我一直沒敢想，那是誰擺的。

我把面單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很淡，壓一壓才看清：

**第一夜，先查誰的腳趾。**

**室鏡面蒙了霧。我抬手去擦，鏡子里多出一個人影，站我背后，隔著半步。我猛地轉身，后面只有一排鐵柜，柜門全關著，最里面那扇卻慢慢晃，鎖孔里塞著一團毛線。

我把毛線扯出來，灰的，濕，帶著藥味。周芥以前總纏這種顏色，說耐臟。毛線里裹著一把小鑰匙，銅的，鑰匙柄磨成圓片，上面刻兩個數字：17。

我家門牌是1704。這把鑰匙不是我的。

三點整，**的人來，姓馬，年輕，眼袋掉到顴骨，進門就問我要煙。我說沒有。他盯著我手里的鑰匙：“哪來的？”

我說撿的。他把煙**摁滅在鞋底，聲音壓低：“沈哥，今晚別走樓梯。”

“為什么？”

“樓梯間有送件的。”他頓了頓，“不送活人的樓，也送。”

我沒理他。干我們這行，嘴上什么都信，腳步不能信。信了腳步就軟，腳步一軟，推車都壓不住。

出醫院后門，天下小雨。我不打車，沿著河走，走四十分鐘到出租屋。路上經過便利店，我買了份飯團，店員找零時多給一枚硬幣，硬幣邊緣有齒，硌手。我退回給他，他看也不看，說先生你收好，錯錢不吉利。

回到樓下，電梯停了。貼張紙，維修中，明早恢復。我只好走樓梯。樓道燈一層亮一層滅，亮的那層掛著半只拖鞋，滅的那層墻皮起泡。到十七樓，我家門口放著一個保溫箱。

白色，外賣那種，箱子很大，箱蓋扣得很嚴，縫隙里往外冒白汽。不是熱汽，是冷庫開門那一下撲出來的涼。

我住1704，獨居，晚上沒點外賣。我踢了踢箱子，里面空響，又不太空。那聲音悶悶的，有東西貼著箱壁滑了一下。

門上插著一張卡片：冷鮮速運，已送達。簽收人一欄，打印著我的名字，后面多一個勾，紅筆畫的，勾尾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門縫里。

我掏鑰匙。銅鑰匙插不進去，我家鎖芯認舊鑰匙。保溫箱忽然響了一聲，很輕，箱子自已彈開一條縫。

里面沒有飯。

七十二個玻璃瓶，一排排碼好，每個瓶子貼一張日期。過去三年都有，一天一瓶。最新那瓶貼著明天，瓶里空著，瓶塞上纏著紅線。最舊那瓶，是周芥死那天，瓶底沉著一點黑，指甲蓋大，干了。

我伸手去拿明天的瓶子，手機在兜里震。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市。我接了，那頭沒有哭聲，也沒有喘，只有水聲，一下一下，拍在鐵管上。

接著是周芥的聲音，很近，近得貼著耳膜：

“沈回，別簽收。第一瓶是腳趾，第二瓶是名字，第三瓶你猜。”

電話掛斷。樓梯間響起腳步聲，從下面上來，不快，穩，一步一個水音。我家門口那盞聲控燈沒亮，可我能看見一雙鞋停在拐角。鞋尖朝我，鞋帶系得很整齊。

那人開口，聲音和我一模一樣，只比我啞一點：

“沈回，開門。我把你弄丟的七年送回來了。”

保溫箱里七十二個瓶子同時輕響，叮的一聲，很齊。紅線從明天的瓶塞上松開，爬出箱沿，一頭纏住我的手腕，一頭垂進樓道黑暗里。

樓下那人笑了一下。

“別拽。”他說，“一拽，我就知道你還記得她。”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