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裹著熱浪,從教室門口灌進來,卷著窗外聒噪的蟬鳴,吹得蘇希后脖頸滿是汗,碎發黏糊糊貼在皮膚上。
她盯著桌上的紙質志愿信息卡,卡面印著整整齊齊的填涂方格和代碼欄,目光落在備選的“應用化學”四個字上,輕輕跳了一下。
不對。
頭頂的吊扇呼啦呼啦轉個不停,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旁邊幾個同學湊在一起討論填哪個專業,吵吵嚷嚷的,格外鬧人。
蘇希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課桌上的手。
就是這雙手,二十六年后,捏著一張高考成績單,盯著上面的數字,半晌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是她兒子張亦安的成績單。
她記得那種窒息的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渾身發麻。林屹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膝蓋。客廳里靜得可怕,只剩冰箱嗡嗡的低響。
下一秒,安安憤然摔門沖進房間。
那一聲沉重的砰響,直到現在,還清晰**在她耳朵里。
蘇希輕輕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澀。
再睜開眼,只有手里的2*鉛筆、桌上印滿方格的志愿卡,和教室里悶熱的夏日氣息。
填志愿?今天是2000年7月28日。
此刻,黑板上方的圓鐘滴答走著,白盤黑字,指針落在三點四十七分。
她深吸一口氣,后背靠上椅子,抬眼望著天花板上細碎的裂紋。
重生。
這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好幾遍,越想越清晰。
上一秒她還在2026年的馬路上,看著一輛轎車朝自己滾過來。下一秒就坐在這間逼仄的教室里,聞著汗味混在一起的空氣。
前世她填了應用化學。
因為她化學成績最好,老師建議,父母也不懂,她就這么填了。四年后畢業,進廠,倒班,三班倒輪著轉,皮膚熬得蠟黃。后來她不適應廠里的工作節奏出來,什么都干過,譬如廣告公司督導、執行,醫藥公司銷售、市場、運營等等。最后自學英語、考了M*A,終于在公司做到總監級別。一路摸爬滾打,不知道吃了多少虧,才攢下那點本事。
然后在四十四歲那年,遇上經濟下行,被一個關系戶頂了位置。
她記得人事經理那個為難的表情,話說到一半:“蘇姐,我也沒辦法……”
蘇希睜開眼,目光落到***碼那一欄。
檫掉了原本的070302,修改成了110204。
她涂得很慢,每一個方格都核對得一絲不茍,反復確認數字無誤,才徹底放下筆。這一張薄薄的紙質志愿卡,便是她改寫命運的**。
“蘇希,”身側忽然有人輕輕戳了戳她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擔憂,“你沒事吧?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蘇希轉頭看去,是班上成績最好的男生,架著一副老舊黑框眼鏡,是這個年紀最青澀鮮活的模樣,手邊還緊緊攥著那本厚厚的《2000 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專業目錄》。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輕啞:“沒事,就是有點餓了。”
燥熱的風依舊吹著,蟬鳴不絕于耳,老舊吊扇依舊緩緩轉動。
蘇希抬手,輕輕撫平志愿卡平整的邊角,眼底終于浮出一絲淺淡的釋然。
窗外的烈日刺眼,曬得人微微瞇眼。校門口的街道空曠安靜,偶爾有推著冰棍車的老人緩緩走過,車身上的白布被熱風掀起一角,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遠遠傳來,落在喧鬧的夏日風里。
這一次,她不走老路了。
蘇希站在臺階上,看著對面那排低矮的店鋪,彩票站、修車鋪、小賣部,門口掛著褪色的**:“慶祝千禧年”。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十八歲的手感。
口袋里有二十塊錢,是**給她的,說讓她填完志愿去吃點好的。蘇希把錢掏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口袋。
她沿著街走了走,走到一家文具店門口,停下來。
玻璃柜臺里擺著圓珠筆、橡皮、作業本,還有一摞《讀者》。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老板從里面探出頭問:“買啥?”
“不買。”她搖搖頭,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蘇家住在村東頭,三間瓦房,前面帶個小院子。院子里晾著一排洗好的衣服,**劉秀蘭蹲在井臺邊擇菜,看見她回來,直起腰:“填完了?”
“填完了。”
“填的啥?”
“財務管理。”
劉秀蘭的動作停了一下:“啥?”
“財務管理,”蘇希說,“就是管錢的那種。”
“你不是化學最好嗎?”劉秀蘭皺起眉頭,“老師不是說讓你學化學?”
蘇希蹲下來,接過**手里的豆角:“財務管理以后更好找工作。”
劉秀蘭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么,又咽回去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話不多,心里有主意。她嘆了口氣:“行吧,你自己想好就行。”
蘇希低著頭,把豆角一根一根掐斷,斷口處露出嫩綠的筋。
**不知道,她剛才那個決定,等于是把一條走了一輩子的路,從根兒上改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爸蘇建國坐在堂屋里,一手端碗,一手夾菜,吃得很響。桌上就三個菜,一盤炒豆角,一盤涼拌黃瓜,還有半碗醬豆腐。
“志愿填了?”蘇建國夾了一筷子豆角,問。
“嗯。”
“填的啥?”
“財務管理。”
蘇建國嚼了兩口菜,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對這些東西本來就不太懂,孩子成績好,自己拿主意就行。
蘇希扒了兩口飯,忽然抬頭問:“爸,我哥最近咋樣?”
蘇建國筷子一頓:“你哥?在學校呢,咋了?”
“沒啥,隨便問問。”
蘇建國的動作慢了一拍。這個妹妹和他那個大兒子,平時不怎么說話,今天怎么忽然問起來了?
他看了蘇希一眼,沒說什么,繼續吃飯。
蘇希低下頭,把碗里的飯粒一顆一顆夾起來。
她哥蘇城,今年二十歲,讀了技校,在縣城的機械廠當維修技術員。前世她哥后來下了崗,跟人合伙做生意,賠得**,欠了一**債,最后還是她這個妹妹一點一點幫著還上的。她記得她哥蹲在樓道里抽煙的樣子,一句話不說,煙灰掉了一地。
**那時候哭著跟她說:“你哥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可別跟他學。”
蘇希把碗里的飯吃干凈,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她說。
晚上躺在那張硬板床上,蘇希盯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
夏天的蚊子在耳邊嗡嗡叫,她翻了個身,聽見隔壁房間里**和她爸壓低了聲音說話。**在說錢的事,說9月希希該交學費了,說家里沒存下多少。
她爸說:“我去借點,緊著希希,把第一年的學費湊夠。城兒那邊他自己有工資,他自己管自己。”
蘇希把臉埋進枕頭里。
前世她專業選了應用化學,落榜了C城最好的大學,去到了西北的W城度過了四年大學生活。蘇希扛著水土不服、扛著囊中羞澀,一直忍著、過著。省吃儉用,除了吃飯和買書,一分錢都不多花。大一一開始,她周末去商場門口發**,或者去超市做商品促銷,一天15-20塊。后來找了個家教的活兒,一個星期去三次,一次30塊。再后來為了湊學費和生活費,她和朋友一起在新生開學時賣電話卡,賣被子。又租了個地方開家教中心,各種折騰。
錢也沒有掙多少。
時間浪費了,學習也耽誤了。
那些錢她都攢著,舍不得花,等到畢業的時候,加上提前畢業退的學費,一共有6000多塊。但是助學貸款還欠著1萬多塊,三年的學費。
畢業了,她買了人生第一套正裝,去參加面試。
結果那套正裝穿了一個月就開線了,縫了又縫,穿了很久。
蘇希進了一家中藥廠,負責質檢,三班倒。每天重復去檢驗藥片是否合格,當年的質檢是用鑷子把每顆藥片放在計量秤上,看是否在誤差范圍內。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就不停地重復。住宿是八人間,人也不熟,食堂也吃不慣,從內地到沿海,工作哪哪都不舒服。完全不是蘇希想象中工作的樣子。
蘇希不喜歡重復,不喜歡看不到希望。
后來蘇希去了廣州。
用畢業攢的錢在廣州郊區區租了一間民房,月租金200元。
開始奔跑于廣州的各個**會。
后來蘇希入職了一家廣告公司,負責執行。由于蘇希是外地人,公司將蘇希派往各個城市做執行,**、**、長沙、**、廈門、昆明,跑了大半個中國,也曾去到過家鄉的省會C城。
直到2006年,蘇希母親生病了。
蘇希也想家了。
她想離家近一些,于是又辭了工作回C城重新開始。
蘇希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慢慢閉上眼睛。
這回不會了。
她知道前方等著她的是什么。房價會漲,互聯網會火,財務軟件會普及,那些前世她花了十幾年才摸清的門道,她現在全都知道。
她現在缺的是一張入場券。
而那張入場券,她今天下午已經交上去了。
半夜的時候,不知怎么的,蘇希忽然醒了過來。
她坐起身,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有點發慌。
萬一是在做夢呢?
萬一她醒過來,發現自己還在2026年,還在那條馬路上,那輛車還在朝她滾過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