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零七分。
林夜第一次給死人結賬。
而在七分鐘前，他還以為老板留下的那本《夜班員工守則》，只是用來嚇唬新人的惡作劇。
“滴——”
掃碼槍掃過礦泉水。
收銀機屏幕忽然黑了。
沒有價格。
沒有商品編號。
只有幾行猩紅色的字，一點點浮現在屏幕中央。
商品：純凈水
午夜售價：三年壽命
顧客剩余壽命：00年00月00天00時07分
是否確認交易？
林夜握著掃碼槍，沒動。
柜臺另一邊。
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正安靜地看著他。
女人四十歲左右，一身老式白裙，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右手提著一把收攏的黑傘。
水珠順著裙角往下滴。
啪嗒。
啪嗒。
落在便利店雪白的地磚上。
問題是——
今晚根本沒下雨。
林夜抬頭看了一眼門外。
八月的臨江市悶得像蒸籠。
馬路干燥，樹葉一動不動。
街對面的**攤十分鐘前剛收攤，老板臨走還罵了一句今晚連點風都沒有。
可女人站在那里，卻像剛從河里撈出來。
“多少錢？”
她問。
聲音很輕。
林夜又低頭看向屏幕。
三年壽命。
這四個字紅得刺眼。
“機器出問題了。”
林夜伸手按了兩下鍵盤。
沒有反應。
屏幕上的字紋絲不動。
女人嘴角忽然翹了一下。
“它沒壞。”
林夜動作一頓。
“你看得見？”
女人沒回答，只是把礦泉水往前推了一點。
“結賬。”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冷。
林夜下意識瞥了一眼柜臺下面。
那里躺著一本巴掌大的黑色冊子。
半小時前，便利店老板趙成安給他發來微信。
只有一句話。
——十一點五十五之前，把柜臺下面那本員工守則看完。
林夜本來沒當回事。
這家便利店開在臨江市老城區最偏的一段街上。
左邊是已經關門半年的壽衣店。
右邊是一條正在拆遷的老巷。
店面不大，生意也差。
唯一的優點就是夜班工資高。
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
一天二百六。
林夜正缺錢。
所以老板說什么，他就聽什么。
直到他從柜臺下面翻出那本冊子。
第一頁，一共九條完整規定。
夜班員工守則
一、23：55以后，不得清點香煙。
二、凌晨00：00以后，無論進店的客人長什么樣，都要正常接待。
三、不要詢問午夜后的客人是不是人。
四、客人購買商品必須完成結算，禁止賒賬。
五、冰柜第三層最右側，必須永遠保持一個空位。
六、凌晨03：13以后，不得使用店內衛生間。
七、聽見倉庫內部有人敲門，不要回應。
八、如果收銀機顯示商品售價為“0”，立刻拒絕交易。
九、如果有人問你“還記得六月十七號嗎”，立即關閉所有燈光，進入倉庫，無論聽見誰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出來。
第十條被人撕掉了一半。
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字。
如果看見穿紅色……
當時林夜還笑了一聲。
“老板挺會整活。”
然后他做了一件現在想起來十分不妙的事情。
十一點五十八分補貨時，他發現冰柜第三層最右邊剛好缺一瓶水。
為了看起來整齊，他隨手補了進去。
而眼前這個女人進入便利店后，什么都沒看。
徑直走到冰柜。
拿走的——
恰好就是第三層最右邊那瓶礦泉水。
林夜重新看向女人。
“這瓶水，你一定要買？”
“嗯。”
“為什么偏偏拿這一瓶？”
女人沉默。
林夜盯著她。
她也盯著林夜。
幾秒以后。
女人忽然笑了。
“新來的？”
“算是。”
“上一任沒告訴你？”
林夜眉頭一皺。
“告訴我什么？”
女人緩緩低下頭。
視線落在礦泉水瓶上。
“這個位置，不能放東西。”
林夜后背莫名一涼。
“為什么？”
女人伸出慘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瓶身。
“因為以前……”
“那里放的是我。”
店里的燈驟然閃了一下。
啪！
整個便利店黑了不到半秒。
下一瞬，燈重新亮起。
林夜的手已經按在柜臺下面那本員工守則上。
女人卻還是站在原地。
“別緊張。”
她說。
“我今天不是來找你的。”
林夜瞇起眼。
“你到底是誰？”
話出口的瞬間，他突然想起第三條。
不要詢問午夜后的客人是不是人。
自己問的是“是誰”。
應該不算違規。
大概。
女人沒有回答。
她從濕透的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
啪。
硬幣落在柜臺上。
黑色。
比一元硬幣稍大。
正面沒有數字，而是一張模糊的人臉。
背面刻著一個林夜看不懂的字。
硬幣落下的瞬間，收銀機發出一聲提示。
檢測到支付媒介。
價值核定完成。
顧客支付：三年壽命。
交易成立。
是否確認？
林夜盯著最后兩個按鈕。
是
否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你只剩七分鐘了。”
女人抬眼。
“你能看見？”
“屏幕上寫著。”
女人臉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不是害怕。
而是一種……解脫。
“終于又有人能看見了。”
林夜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確認吧。”
女人催促。
“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夜沒有按。
“三年壽命換一瓶兩塊錢的水？”
“你覺得不值？”
“廢話。”
女人笑了。
“對于活人來說，當然不值。”
“可對于死人……”
她的聲音停住。
便利店里忽然安靜下來。
林夜死死盯著她。
女人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只輕輕敲了一下柜臺。
“規則**條。”
“客人購買商品，必須完成結算。”
“不能賒賬。”
林夜瞳孔微微收縮。
她連員工守則都知道。
“你以前來過？”
“來過。”
“什么時候？”
女人抬頭，看了一眼冰柜。
“十三年前。”
林夜還想再問。
女人突然開口。
“還有六分鐘。”
收銀機屏幕上。
00：06：17
數字正在減少。
林夜盯著那串倒計時。
六分十六秒。
六分十五秒。
六分十四秒。
他咬了咬牙。
手指按下——
是。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錢箱竟然自動彈開。
那枚黑色硬幣像被什么東西吸住一樣，自己滑進了錢箱最深處。
與此同時。
女人臉上的死白，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些。
她擰開水。
仰頭喝了一口。
咕咚。
咕咚。
便利店里只剩下吞咽聲。
一整瓶水。
她不到十秒就喝光了。
最后一滴水咽下去時，女人眼眶突然紅了。
“還是這個味道。”
她喃喃道。
林夜沒說話。
女人把空瓶放在柜臺上，轉身朝外走。
剛走兩步。
她停住了。
“林夜。”
林夜猛地抬頭。
從她進門到現在，他從沒告訴過她自己的名字。
“你認識我？”
女人背對著他。
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你果然什么都不記得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猛地刺進林夜腦海。
太陽穴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火。
刺眼的火光。
有人在哭。
有人瘋狂拍打著一扇門。
濃煙里，一個女孩朝他伸出手。
“林夜！”
“跑！”
畫面只出現了一瞬。
下一秒。
全部消失。
林夜撐住柜臺。
臉色發白。
又來了。
七年前那場火災以后，他經常出現這種短暫的記憶碎片。
醫生說可能是創傷導致的記憶障礙。
他只記得自己從火里活了下來。
父母卻死了。
至于那天究竟發生過什么——
他想不起來。
“等等！”
林夜猛地抬頭。
女人已經走到門口。
“你剛才說什么？”
女人沒有回頭。
“記得一件事。”
“什么？”
“第三層最右邊，永遠不要再放東西。”
“還有——”
女人停頓了一下。
“如果有人問你六月十七號……”
林夜臉色驟變。
九號規則！
女人卻沒繼續說。
叮咚。
自動門打開。
她走了出去。
林夜立刻追到門邊。
外面街道空空蕩蕩。
沒人。
沒有腳步聲。
甚至沒有女人剛才應該留下的水漬。
林夜站在門口幾秒，慢慢低頭。
地面上確實有一串濕腳印。
可那些腳印——
不是從便利店延伸到外面。
而是從柜臺開始。
一路走到門口。
也就是說。
女人進來的時候，根本沒有腳印。
叮！
手機突然響了。
老板趙成安發來消息。
過十二點了嗎？
林夜盯著屏幕。
回復。
過了。
對面幾乎秒回。
有人進店嗎？
林夜打字。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白裙子，黑傘，渾身都是水。買了一瓶礦泉水。
消息發出去。
聊天框上方立刻出現“對方正在輸入”。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文字反復出現，又反復消失。
最終。
老板發來一句。
她拿的是不是冰柜第三層最右邊那瓶？
林夜心頭一沉。
是。
電話瞬間打了過來。
林夜接通。
“喂？”
“鎖門！”
老板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馬上把門鎖上！”
“別讓任何東西進來！”
林夜皺眉。
“剛才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
只能聽見沉重的呼吸。
幾秒后。
趙成安的聲音明顯壓低。
“她叫陳秀蘭。”
“然后呢？”
“十三年前，她就是這家便利店的夜班員工。”
林夜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那她現在……”
“死了。”
老板說。
“十三年前就死了。”
林夜沒有說話。
“怎么死的？”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隨后。
趙成安一字一句道：
“被人發現的時候，她被塞在冰柜第三層。”
林夜猛地回頭。
第三層。
最右側。
那里已經空了。
一股寒氣從冰柜縫隙中不斷冒出來。
“老板。”
林夜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為什么會回來買水？”
“不知道。”
“你不是老板嗎？”
“我只是現在的老板。”
趙成安聲音越來越緊。
“聽我說，林夜。”
“現在什么都別管。”
“把門鎖好。”
“今晚無論誰來，都按守則做。”
“尤其是——”
滋！
電話突然出現刺耳的電流聲。
“老板？”
沒有回答。
下一秒。
電話直接斷了。
與此同時。
收銀機忽然響了。
滋——
打印機開始自動工作。
一張漆黑的小票慢慢吐了出來。
林夜走過去。
伸手撕下。
小票上的字不是打印出來的黑色。
而是暗紅色。
像剛剛干涸的血。
午夜訂單001
顧客：陳秀蘭
死亡時間：十三年前
死亡地點：十一號便利店
危險等級：一星
執念：未知
交易狀態：已完成
特殊提示：顧客將在壽命耗盡后返回。
林夜看到最后一句，呼吸停了一瞬。
壽命耗盡？
他猛地想起剛才屏幕上的數字。
七分鐘。
女人喝水的時候大約已經過去一分鐘。
現在——
林夜猛地看向墻上的電子鐘。
00：06：56。
00：06：57。
00：06：58。
他立刻沖向門口。
咔嚓！
反鎖。
00：06：59。
林夜后退一步。
00：07：00。
叮咚——
明明已經反鎖的自動門，響起了歡迎提示音。
“歡迎光臨。”
林夜渾身汗毛瞬間立起。
玻璃門外。
陳秀蘭回來了。
她撐著那把黑傘。
這一次，身上的白裙已經不再濕。
而是燒焦了大半。
在她身旁，還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女孩低著頭。
身上的裙子同樣被火燒得破破爛爛。
陳秀蘭抬起手。
輕輕敲了三下玻璃。
咚。
咚。
咚。
林夜沒有開門。
女人也沒有催。
她只是伸出手，慢慢指向小女孩。
然后隔著玻璃，用口型說了一句話。
林夜看懂了。
“她在等你。”
下一秒。
小女孩緩緩抬頭。
火光仿佛在林夜眼前轟然炸開。
那張臉——
他見過。
就在七年前那場燒死他父母的大火里。
而緊接著。
陳秀蘭又說出了第二句話。
“六月十七號。”
林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柜臺下面。
那本黑色員工守則無風自動。
嘩啦啦翻到第九條。
如果有人問你“還記得六月十七號嗎”——
立即關燈。
進入倉庫。
無論聽見誰喊你的名字。
都不要出來。
就在這時。
門外的小女孩抬起手。
貼上玻璃。
她看著林夜。
輕輕喊了一聲。
“哥哥。”
“七年前——”
“死在火里的，明明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