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留了一道縫隙，透過去看，外頭天陰得厲害，灰蒙蒙的天光透過那道口子漫進來，屋里也是一片懨懨的暗，韓秋半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韓秋閉著眼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后又猛的躺下，伸出一只手扒拉地上充電完成的手機。
頭很沉。有什么東西在太陽**側緩慢轉動，把整個顱腔攪成密度失衡的旋渦。他彎腰去夠充電線，指尖碰到冰涼的接口時，耳廓忽然捕捉到一線聲音——很輕，像是隔著一堵墻有人在說話，音節被拆解又組裝，始終落不到清晰的形狀。
房間很安靜。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里浮著細塵。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彈出三條未讀消息。韓秋盯著那串7:20看了很久，才想起來什么事情。
他猛的坐起來。眩暈瞬間從腳跟升到后腦，睜眼的瞬間眼前一黑。那個低語聲還在，斷斷續續的，仿佛有人貼著某扇虛掩的門在交談，時不時飄出一兩個無法辨認的字眼。
韓秋揉了揉太陽穴，嘴里自言自語的嘟嚷著“**完蛋了啊，怎么會醒這么晚的，昨晚上...1點睡也不算很晚吧，遲到二十分鐘，這老王不得給我拍飛啊...”
韓秋趕緊去放水洗了把臉，涼水撲面，混沌的神智舒展不少。他將兩只手隨意搭在洗漱臺的臺面上，目光渙散地望著鏡面出神。
毫無預兆，****陡然響起，清亮又急促的鈴聲猝不及防闖入安靜的空間，他渾身猛地一哆嗦，渙散的眼神瞬間干凈了不少。
反應過來后韓秋顫抖著手捂住心口又自言自語說著:“**，嚇死老子了，到底是誰...”
直到拿過手機來，看清了來電才又無奈的掐了一下眉心，屏幕中陡然顯示著父親的來電。
韓秋心底本能地生出一絲逃避，一點都不想接這通電話，一點不用多想，肯定是知道了自己這么晚了還沒去學校后來興師問罪的，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沒有推脫的理由。
深吸一口氣，他劃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果然是父親一如既往的嚴厲中略帶關懷的聲音：“這都幾點了還在家里墨跡？”后面的話韓秋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一頓訓斥再加上一些無厘頭的大道理，但是這一次卻不一樣。
“你們不是七點早讀嗎，這還有半個小時就開始了，就是，還有半個點也得快點，別那么墨跡，藥別忘了拿，你那個病等了兩年就指望著它治，別的我也不多說，說多了你聽著也煩，記得在學校好好學習啊，飯你自己出去買點路上吃，也別餓著，餓著肚子也學不好 ，沒錢了記得跟我說，就這樣。”
一連串的話炸的韓秋原本好一點的大腦又變得迷迷糊糊，啥叫還有半個小時早讀，不是遲到了20分鐘了嘛！還有什么病...
耳邊又有低語聲傳來，哦...是了，兩年前的一場車禍直接導致自己休學了半年一直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身體上雖然沒留下什么毛病，但是精神上，耳邊總會傳來低語聲，窸窸窣窣的，韓秋也聽不清，吃了父親帶來的很多藥也沒見好，反而有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后來聽父親說有某個朋友認識的人出國留學了一陣，學成后歸來，就人的精神層次上有很高的造詣，并且開了專門的醫館，朋友有門路告訴了地址于是父親就帶著韓秋來到了那個醫館。
韓秋已經記不得那個人的臉，只知道聽到這個藥難以研制，得最快兩年后才能獲得，韓秋以為是騙錢的，想要跑路，無奈父親十分相信這個人，而且說什么也不愿意去別的地方試，韓秋做不了主，再加上父親執著，所以這兩年韓秋也都快習慣了，卻在一天前得知這個藥的名額下來了，并且很快就拿到了手。
剛拿到手，韓秋就仔細研究了這個藥。包裝的挺一般，就是一個瓶子里面有一些膠囊狀的藥，韓秋拿出一粒上手看了看。
膠囊狀，一半黑色一半透明，透明處裝滿了紅色顆粒，搖晃它們也不會動，就好像里面是被紅色顆粒填滿的 ，黑色那一部分很奇怪，韓秋看著它有些著迷，仿佛是純粹的黑，走到窗邊就陽光下來看，黑色部分竟然反射不出任何光線，就像是凝視望不到底的無底洞，韓秋不自覺的入了神。
反正那天剛拿到手，他研究了半天并沒有吃下去，因為父親也囑咐過這個藥一天只能吃一次，而且只能白天吃，韓秋還不明白什么藥只能白天吃，但倒也讓他對這個藥真正的有些好奇了。
回過神兒來，韓秋下意識的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嗯...發呆了不知道多久。現在是6:27，竟然是真的，不是7:20，難道說是自己睡懵了？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韓秋愜意的伸了個懶腰。反正沒遲到，唉，不急嘍。
還沒等這份松弛持續多久，手機又開始震動。突然響起的鈴聲再次打破寧靜，韓秋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一顫。
屏幕上顯示的***。
接起，聽筒里傳來劉成大大咧咧的聲音：“大兒子起床沒？路上幫我帶個煎餅果子，捎到學校來別忘了哈，我在門衛等你，快點的，快點的。”
韓秋哦了一聲，方才被鈴聲驚出來的那點心慌很快散了。和父親通話留下的郁氣還淺淺擱在心間，但面對好友，談不上半分厭煩。他低低嗤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冰涼的洗漱臺，帶著一點無奈又熟稔的縱容。
“行，知道了。別又忘給我轉錢啊。”
聽筒那頭立刻飄來嘈雜的**音，棋子磕在石桌上清脆的碰撞聲混著門衛大爺洪亮的說笑，一陣一陣傳過來。朋友的聲音隔著喧鬧稍稍拔高，急急忙忙地補充：“等會兒！先別掛，多加一根腸，堅決不要生菜，辣醬多刷一點，薄脆要雙份！”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又傳來大爺落子的聲響，還有一聲蒼老卻又明亮的聲音喊到：“小兔崽子別墨跡，該你走棋了！”
“老登別叫別叫，老子得吃飯啊。”劉程匆忙應了一句，又飛快對著話筒補了一句，“就按我說的來啊，我先下棋去了！”
韓秋抓緊洗漱完穿校服就拿上書包出發了，臨出門前想起來藥的事趕緊又順手拿起扔到包里。出門前最后看一眼時間，6:31，完美。
大概20分鐘后，濱城七中北門門衛室，劉程得意洋洋的敲著棋盤，老登又輸了吧？我說白了，這盤棋這根本就是天才戲老登啊，門衛大爺緊皺著眉頭，但是眼神卻有些飄忽，突然眼前一亮。“你看是不是你的好哥們來給你送飯來了？
劉程嘴上還說著別想轉移我的注意力，但是卻也順著老頭的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然后眼神一亮只見韓秋騎著自行車慢悠悠的向學校來了。
門衛大爺笑笑:“你那好兄弟都來了還不去接人家去，讓人家白給你帶飯啊。”
劉程瞥了一眼老登，“你這老頭，會這么好心提醒我？那我真去了，你可別纏著我。”
門衛大爺直接吹胡子瞪眼，不干了，“什么話，什么話這是？我好心提醒你，你這么說話，那你別去了，來來來，繼續下！”
劉程一看老登都過來拽自己胳膊了才趕緊往側邊一跳，拿起書包就往外跑。
老登還追了一會，看著劉程撞開門后沒好氣的說了一句弄壞了你賠啊，才重新坐回到位置上，偷偷的挪動了幾個子。
再說外面的兩人。劉程拿著鑰匙卡替韓秋刷開了門，看著兩手空空的韓秋一臉的興奮漸漸退去。
“我煎餅果子呢？，你你你給我干完了啊？”
韓秋翻了個白眼。“對，我半路上吃完了，你就餓著吧，一早上不吃飯餓不死。。”
劉程一臉委屈樣。“那我吃啥呀？我現在真的餓呀，義父，我的飯，飯啊，餓餓餓餓鼠兄弟現在真的餓，你也不忍心鼠兄弟**在這兒吧？”
韓秋翻了個白眼把書包扔過去。隨意卻不輕率，正正好好扔向劉程懷里，“得得得得得，飯在里面自己拿，沒點出息呢，打洲打魔怔了這是？還有5分鐘，邊走邊吃，吃完了趕緊去早讀了”
劉程嘿嘿一笑，麻利地拉開書包拉鏈，目光一下子就瞥見了包裝袋，沖著寒秋嬉皮笑臉地說道：“就知道你不會讓我**的，真不愧是我的好大兒。”
韓秋翻了個白眼，“誰是誰爹？真沒點數了，吃吃吃，吃不死你個*養的。”打鬧間，兩個人并肩朝教學樓走去。
老登看著向著教學樓越走越遠的兩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不知道在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