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嵌進指甲縫,洗不掉。
顧衡蹲在田埂上,兩只手全是黑泥,十個指甲蓋里塞得滿滿當當。他試著用指甲去摳另一只手的指甲,摳了幾下放棄了——這是個死循環(huán)。
他穿越過來已經第七天了。
第一天他在土屋里躺了整整半天,盯著頭頂發(fā)霉的茅草,腦子里塞滿了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那些碎片東一塊西一塊,拼不起來。他只知道自己叫顧衡,十四歲,被家族丟到東區(qū)三號靈田當雜役,原因是"四靈根,不堪造就"。
當時他腦子里冒出來的念頭是:四靈根是什么玩意兒?
第二天他弄明白了。四靈根就是廢柴里的廢柴,在修仙界連入門都費勁,跟修仙界的*****差不多。區(qū)別在于高考落榜還能復讀,四靈根復讀到死也沒用。
顧衡前世是個讀材料的,搞了六年電池,死的時候二十七歲。寫論文寫到凌晨四點,胸口一悶,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是這間土屋。
說不上幸運還是倒霉。但他花了七天時間搞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地方,少說話,多干活,低著頭走路,別讓人注意到你,就能多活幾天。
所以第八天他蹲在田埂上拔草的時候,心里想的是拔完這片地回去睡覺。
然后他看見了那株東西。
一株靈谷,翠芽靈谷,低階貨,整個靈田里種的全是這玩意兒。但這株不一樣——它的穗子泛著金色,不是枯黃的那種,是發(fā)亮的,像有人拿金粉往上抹了一層。
顧衡愣了一下,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谷粒比正常的飽滿得多,飽滿得有點不對勁。表皮光滑,滑得膩手,湊近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像嚼過的銅錢。
他沒摘。
他拿指甲掐開一顆,稍微用了點力氣才掐碎。斷面是暗**的,一股沖鼻的金屬味撲面而來。
顧衡蹲在原地沒動。
這種顏色,這種氣味,這種手感——他見過。上輩子在實驗室,土壤重金屬超標組的數據報告,水稻樣品照片,還有那幾罐留樣的標簽,上面用記號筆寫著:鎘超標,6.8mg/kg。當時同組的師妹盯著照片說,這米長得好漂亮啊,金黃金黃的。導師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漂亮的東西吃死你。
顧衡又掐了一顆,放在鼻尖下聞。
一模一樣的味兒。
"江恒!"
身后竄過來一個人。顧衡偏頭一看,是睡他旁邊的那個雜役,大家都叫他二狗。這名字聽著就讓人不想跟他多來往,但二狗這人話多,不管顧衡接不接茬他都能一直說。
二狗蹲下來,一眼就盯住了那株金色谷穗,然后跟見了親爹似的兩眼放光。
"金光靈穗!你發(fā)財了!"他壓低嗓子,但那種興奮勁兒壓不住,"我聽老李頭說,靈田里出金穗子是祥瑞,報上去有賞!你運氣也太好了吧?"
顧衡沒搭腔。
二狗接著說:"上回王老三撿了塊花石頭,上交去都賞了十顆辟谷丹,十顆啊!省著吃能吃半個月!"
顧衡看了他一眼。
二狗還在那兒激動:"你快去報啊,等執(zhí)事大人知道了,萬一——"
"別報。"
二狗愣了:"啊?"
顧衡捏著那顆碾碎了的谷粒,在指尖搓了搓,搓下來一層暗灰色的粉末。"這谷子有問題。"
"有什么問題?金色的啊!你不是沒見過金穗子吧?我聽人說——"
"這地以前堆過礦渣。"
二狗張著嘴,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顧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脫口而出。他只是看著那株金穗,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鎘超標""重金屬""根系吸收"這幾個詞,轉得他太陽穴跳疼。他說給二狗聽有什么用?二狗連礦渣是什么都不一定知道。
他剛要再說點什么,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
灰袍,銅牌,煉氣六層。陳三貴。
東區(qū)靈田的執(zhí)事,臉長,脖子短,走路的時候下巴抬著,看誰都比自己矮一截。顧衡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記住了這個人。也記住了那句話:"靈田雜役,好好干活,別惹事。惹了事——"他拍了拍腰間的鞭子,沒往下說。
二狗一見陳三貴,噌地站起來了,腰彎成了九十度。
"執(zhí)事大人!您來得正好!東區(qū)三號田出了祥瑞!"
他指了指那株金穗,嘴皮子飛快:"金光靈穗!靈田百年不遇的祥兆!我跟江……顧恒,顧衡,我們兩個發(fā)現的!"
陳三貴走近了,低頭一看。
他的表情變了幾變,從煩躁到驚訝到眼珠子發(fā)亮,最后咧嘴笑了。那張長臉笑起來有點瘆人。"顏色正,飽滿度也夠。這東西上報到總管那兒,是件功勞。"
他伸手就要去掐那穗子。
"執(zhí)事大人。"
顧衡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田壟上太安靜了。二狗猛地扭頭看他,臉都白了。陳三貴的手懸在半空,慢慢偏過頭來,下垂的眼皮擠出一條縫。
"你說什么?"
"這穗子——"顧衡聽到自己的聲音發(fā)干,"不能摘。"
陳三貴盯著他。
顧衡盯著那株金穗根部的那片土。灰褐色的,表面浮著一層細鹽似的結晶,在太陽底下閃著碎光。他腦子里飛快地盤算,用什么話能讓一個煉氣六層的修仙界中底層官吏聽懂一件事:這株谷穗子的漂亮是毒浸出來的,吃下去誰吃誰出事。
"你一個雜役,"陳三貴說,聲音不高不低,"教我怎么做事?"
旁邊二狗已經開始哆嗦了,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說了三個字,顧衡辨認出來了——"別說了"。
但他沒法不說。
那株金穗如果被當成祥瑞送上去,送到哪個長老的桌上,長老吃了一口——這世界的規(guī)矩他沒完全摸透,但陳家家規(guī)他聽人念過一遍,連坐。田里的雜役連坐。一個都跑不了。這片靈田里蹲著幾十號人,里面有那個每天早上跟他分一顆辟谷丹的小個子,有那個半夜咳得睡不著的老頭,有二狗。他自己也想活。
"您看這土。"
陳三貴皺了皺眉,低頭。
土色確實不對。
"這片田底下以前埋過廢料,"顧衡說,"毒滲上來了,谷子吸進去,顏色就變了。不是靈氣足,是——"
他在腦子里把"重金屬富集"四個字硬生生咽回去。
"是病了。"
陳三貴沒說話。安靜了大概有七八息。顧衡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你懂種田?"
"種過。"
"種過幾年?"
"……從小種。"
陳三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到那株金穗上,最后又移回他的臉。
"三天。"陳三貴忽然說。
顧衡抬起頭。
"三天之內,你把這塊田的病根找出來,說明白為什么這穗子不能吃。說得清楚,這事就算了,賞你們的辟谷丹照給。說不清楚——"他指了一下腰間的鞭子,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轉身走了。
灰袍子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靈田盡頭。二狗在旁邊癱坐下去,后腦勺磕在土埂上,半天才從嗓子里擠出一句話來。
"你瘋了。"
顧衡沒理他。
他重新蹲下去,伸出手,捏了一撮那片帶著灰色結晶的土,放在掌心里。
土是涼的,細的,在掌紋里攤開了一小片深褐色。他低下頭,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
澀。苦。舌尖發(fā)麻。
他把那口唾沫吐在田埂上,看著那片灰褐色的土壤,心里算著三天。
三天。
沒有pH試紙,沒有光譜儀,沒有實驗室。手頭有的就是一雙眼睛,一雙手,還有腦子里那些被論文和數據線絞殺過無數個通宵的東西。
他搓掉指尖的土,站起來,往田埂另一頭走去。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草木灰。
田埂盡頭堆著上個月燒荒剩下的那堆灰燼,在日頭底下泛著白。
小說簡介
小說《衡算天下》“毫無波瀾走世局”的作品之一,顧衡四靈根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泥土嵌進指甲縫,洗不掉。顧衡蹲在田埂上,兩只手全是黑泥,十個指甲蓋里塞得滿滿當當。他試著用指甲去摳另一只手的指甲,摳了幾下放棄了——這是個死循環(huán)。他穿越過來已經第七天了。第一天他在土屋里躺了整整半天,盯著頭頂發(fā)霉的茅草,腦子里塞滿了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那些碎片東一塊西一塊,拼不起來。他只知道自己叫顧衡,十四歲,被家族丟到東區(qū)三號靈田當雜役,原因是"四靈根,不堪造就"。當時他腦子里冒出來的念頭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