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以前，我在賀家活得像個沒有名字的人。

父親連考三次不中，祖母便認(rèn)定，是我這個長女壞了家里的運(yùn)道。

后來妹妹出生，久旱的青州落了雨，父親也在同年中了進(jìn)士。

于是她成了賀家的小福星。

她吃不完的點(diǎn)心拿去喂鳥，我餓極了撿一塊，母親便罰我在雪里跪到天亮。

妹妹六歲那年，父親升官**。

母親難得給我換了件干凈衣裳，說要帶我去白鷺渡看河燈。

我跟著她上了船，又被她支去岸邊的娘娘廟取紅繩。

等我捧著紅繩跑回來，渡船已經(jīng)到了江心。

母親隔著水看了我一眼，親手放下船簾。

那晚暴雨沖垮河堤。

賀家對外說，我被洪水卷走，尸骨無存。

十三年后，我坐在鳳儀殿中，替安王挑選正妃。

名冊第一位，是禮部侍郎家的福女賀綺云。

她跪在殿下，笑得溫順端莊。

卻不知道，鳳座上的皇后，正是她那個早該死在洪水里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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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綺云入殿時，腰間掛著一枚白玉如意扣。

我認(rèn)得它。

那原本是一對。

妹妹出生后，祖母請人刻了“福壽雙全”四個字，將其中一枚給她，另一枚供在祠堂。

我曾摸過一次。

母親用戒尺抽腫我的手，說災(zāi)星碰過的東西會失了靈氣。

如今玉扣在賀綺云裙邊輕晃，滿殿命婦都夸她好福相。

安王謝懷瑾也多看了她兩眼。

女官將名冊遞到我手中。

我提起朱筆，在賀綺云的名字上橫著劃了一道。

殿中笑聲頓時停了。

太妃最先開口。

“皇后可是看錯了？”

“沒有。”

“賀家姑娘是今日頭選。琴藝、禮數(shù)、家世都無差錯，連欽天監(jiān)也說她命格祥瑞。”

我合上名冊。

“正因?yàn)樗琴R家的福女，才不適合進(jìn)安王府。”

賀綺云臉色微變，立刻跪下。

“臣女不敢以福命自居。”

她眼眶很快紅了，語氣卻仍然平穩(wěn)。

“若娘娘覺得臣女才德不足，臣女甘愿退選。”

“可父母養(yǎng)育臣女多年，從不曾借命數(shù)害人。還請娘娘不要因?yàn)榉婚g幾句傳言，牽連賀家名聲。”

一句話，便把自己放在了受盡委屈仍維護(hù)父母的位置上。

幾位命婦露出不忍。

太妃也皺起眉。

“皇后若另有中意之人，直說便是。”

“拿姑娘家的命格說事，反倒像刻意羞辱。”

我看向賀綺云。

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聰明。

那時母親問是誰打碎了藥罐，她只需掉兩滴眼淚，所有人便會認(rèn)定是我。

如今她甚至不必哭出聲，就有人替她質(zhì)問皇后。

可我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不敢辯解的孩子。

“本宮給出的不是羞辱，是結(jié)論。”

我示意女官記下。

“賀綺云，除名。”

“七日后，本宮會在春和殿說明理由。賀家若認(rèn)為受了冤屈，也可以當(dāng)著宗親百官的面來問。”

賀綺云指尖一顫。

她抬頭望我，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大約是覺得，我的眉眼有些熟悉。

可她很快低下頭，恭順謝恩。

退到門外前，她腰間的玉扣碰到門框，發(fā)出清響。

十三年前，我在白鷺渡聽著遠(yuǎn)處的船鈴，也曾這樣一聲聲數(shù)著。

我以為數(shù)到一百，母親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