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陸小滿蹲在幸福里牌坊底下吃泡面，手機在車把上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平臺又改規則了。上個月的規則是超時不扣錢改扣服務分，這個月聽說服務分也不扣了，改扣騎手的命——玩笑話，跑單群里都這么講，反正扣來扣去，扣的都是他這種人。
這天他跑了十四個小時，一百零七單，大的沒幾單。單王榜上壓他一頭的是個外號"電驢子"的家伙，一天跑十六個小時，群里傳言說他猝死了兩回，都是自己掐人中掐回來的。陸小滿以前不信，現在不好說。
房租還差四百。下午房東吳有財給他發了三條語音，他一條沒敢聽，轉文字看的，最后一條就一句話：小陸，十五號，再不交，你那間頂樓租給做直播的了，人家出雙倍。
他回了個"哥，寬限幾天"，發出去，石沉大海。
點開一看，不是規則，是單。
加急單。取貨：牌坊斜對面，老上海餛飩鋪。送貨：幸福里13棟404。配送費，八百。
陸小滿把叉子從嘴里***，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
八百。他跑一天，運氣好，兩百三。上個月他當了七天單王，獎了一百，加上全勤三百，扣掉房租水電，月底給***墳上續了三年管理費，剩下的錢夠他頓頓加蛋。
這單頂他四天。
他又看了一眼取貨地址。老上海餛飩鋪，他知道，去年冬天就關門了，卷簾門上貼著"旺鋪轉讓"，電話號碼被雨水泡得只剩七個數字。
備注欄寫著一行字：放門口，別敲門，別回頭。
"***。"陸小滿說。
他接了。
八百塊面前，***也是財神爺。
餛飩鋪的卷簾門開著一條縫。他彎腰鉆進去，摸黑喊了兩聲老板，沒人應。柜臺上放著一碗餛飩，青花瓷碗，湯是滿的，蔥花翠綠，熱氣一縷一縷往上冒，旁邊壓著一張小票，小票上就一行打印字：13棟404。
碗是燙的。
陸小滿后脖頸有點涼。他把餛飩放進保溫袋，跟自己說，老板在后廚，年紀大了，耳朵背，正常。八百塊，正常，太正常了。
幸福里沒有路燈，或者說有過，燈泡全被熊孩子用彈弓打了，物業說修，說了六年。陸小滿的電動車有燈，他騎著車，車燈在前面照出一塊黃，黃里頭是垃圾房、晾衣繩、誰家外墻上掛的空調外機，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13棟在最里面，靠山腳，是全村最老的一棟，紅磚，六層，沒電梯。樓下的鐵門銹得只剩個框，門牌倒是新的，白底紅字：13。
陸小滿拎著保溫袋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是壞的，他跺腳，咳嗽，罵了一句"亮啊"，燈沒亮。他就著手機的手電筒往上爬，墻上貼的開鎖廣告一層蓋一層，最上面那張是通下水道的，電話尾號也是四個四。
四樓到了。
404在走廊盡頭，門是老式的綠漆木門，漆起皮，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橫批只剩一個"安"字。
門口干干凈凈，沒有鞋，沒有灰，也沒有外賣袋子堆著。這片他熟，602的丫頭天天點奶茶，301的老頭只點白粥，404，他送外賣三年，沒接過404的單。
陸小滿把餛飩放在門口，放輕，放正，掏出手機拍照，點送達。
行了。備注說了，別敲門，別回頭。
他轉身，走了兩步。
身后有動靜。很輕，指甲蓋刮木頭似的，吱——，一聲，又一聲。
他站住，跟自己說，是風。城中村哪有風，樓道兩頭都是墻，風進來都得迷路。
吱——
那聲音又響了。這回他聽明白了，是門軸。404的門，在自己開。
陸小滿的腿說跑，腦子說八百塊還沒到賬呢，你跑什么。腿和腦子吵了三秒，他回了頭。
門開了一條縫，也就一掌寬。縫里黑著，看不清屋里，只聞見一股味道，潮的，帶一點香灰味，帶一點樟腦丸味，像奶奶生前那個老衣柜。
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機電筒往里照了一下。
縫里頭是一小塊客廳。墻上掛著一張黑白遺像，相框擦得一塵不染。框里沒有人——按理說該嵌照片的地方，空空的，只有底下供桌上，擺著一碗餛飩，青花瓷碗，跟他保溫袋里這碗，一模一樣，也冒著熱氣。
然后，從那條縫里，伸出來一只手。
陸小滿這輩子見過很多手。端盤子的手，砌墻的手，方向盤上搭著的、戴金戒指的手。這只手不一樣。這只手皺，薄，皮膚貼在骨頭上，指甲發灰，但洗得很干凈。
手里捏著兩張錢。一百的，舊版。
門縫里有個老**的聲音，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說：小費。拿著。
陸小滿沒敢動。
那聲音又說：餛飩，就要這家的。別家的，不吃。
"……好嘞。"陸小滿聽見自己說。他送外賣練出來的，客戶說什么都是好嘞。
手往前遞了遞。他伸手接了。錢是涼的，潮的，跟剛從井里撈出來似的。
手縮回去了。門，輕輕合上，一點聲都沒有。
陸小滿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腿肚子開始抖，抖得很有節奏。他把兩張一百塊塞進兜里，轉身，下樓，一步跨**，到三樓的時候踩空一腳，差點滾下去，扶墻站穩，繼續跑。
樓下，電動車還在，車燈還亮著。他跨上去，鑰匙擰了三回才擰動，一擰油門躥出去，幸福里的狗追著他叫了半條巷子。
回到牌坊底下，他那碗泡面還擱在臺階上，湯都涼了。他坐下，端起面，吃了一口，掏出手機看訂單。
訂單已完成。配送費八百，已入賬。
他松了口氣，笑了一下，罵："***財神爺。"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飽了么"的提示音。這聲他從沒聽過，悶悶的，說是老式座機，又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敲木魚。
屏幕上彈出一個他從沒見過的頁面。底色發黑，字是白的，正中間一行：
太陰專送·騎手端
下面一行小字：尊敬的陸小滿騎手，**。您的賬戶已激活，當前等級：見習陰陽騎手。
再下面：您尾號07134的賬戶，陰德+50。
陸小滿盯著屏幕看了半天，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他把頁面往下劃。有接單大廳，有我的錢包，有服務規則，還有一條系統通知，紅字，置頂：
客戶評價您在訂單TY-20260903-0001中獲得五星好評。
客戶留言：餛飩很熱，蔥花香，是以前的味道。
陸小滿看完，笑了。鬼也好，***也好，反正錢到賬了，好評也拿了，五星好評，他這個月好評率又是片區第一。
他往下又劃了一行。
還有一條留言，掛在評價最底下，字體比別的小一號：
客戶追評孩子，別怕。***走的時候，是我去接的她。
泡面碗從陸小滿手里滑下去，磕在臺階上，湯灑了一地。
***，去年冬天沒的。走的那天他在醫院，醫生說是心衰，睡著走的，很安詳。
奶奶姓周，一輩子沒出過這座城，會畫符，會看事，村里人背地里叫她周婆。她咽氣前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小滿，咱家的車，你別賣。
他一直以為她說的是那輛電動車。
手機屏幕上，那個黑底白字的頁面還亮著，最上方多了一個小小的圖標，灰的，是一只青花瓷碗。
圖標旁邊，一行小字在閃：
您的騎手協議尚未簽署。請于24小時內完成簽署，逾期將視為放棄，系統將收回您的陽間配送資格。
陸小滿坐在地上，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后脖子發麻。
收回陽間配送資格。
他送了三年外賣，頭一回聽說，不干鬼的活兒，連人的活兒都不讓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