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潮濕漫長得像沒有盡頭的雨季，直到你說——你看，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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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
郁禾覺得自己大概是ICU里躺出幻覺了。
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在ICU病房，他剛經歷過一次病發，意識模糊，繼母喬安握著他的手。
因為病情，沒戴助聽器的情況下，郁禾基本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只有隱約感覺到手背上淚水滴落的溫度時，才知道喬安在哭。
想回握手背上那雙顫抖的手，但是身體各處衰竭帶來的虛弱感卻讓他提不起力氣。
最后應該是醫生進來了，模糊的視線里，有很多重陰影圍在床邊。
可能是要查看他的生命體征，也可能是要在他昏迷時，進行搶救。
遺憾的是，直到最后意識消散，他也沒能安慰一下喬安。
感官上過去了一秒，這時再睜眼，他就躺在另一間病房里了。
郁禾往窗外看去，遠處的云層邊緣染上淡淡的橘紅，像是暈開的一筆水彩。
病房在二樓，剛好可以看到院里盛開的玉蘭，柔和的太陽光落在上面，花瓣發著光。
銀杏樹新葉稀疏，但已經可以看見一把把小扇子的形狀，一簇簇的淺綠色在風里搖晃著。
春和景明，旭日東升，溫暖又真實。
郁禾：？
他沉默地環顧四周，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
很熟悉。
這是他住了快五年的那間病房，但他已經轉院離開這里好幾個月了。
“郁禾，你在聽嗎？”
耳邊傳來熟悉的男聲。
郁禾猛地轉頭，看見梁珝坐在床邊，正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梁珝，他轉院前的主治醫生。
“基因病目前雖然無法根治，但是可以通過系統干預延緩發病速度。郁禾，還有時間……”
梁珝還在說話，但郁禾眼神茫然，還沒反應過來現在是什么處境。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環境變化，好久不見的梁珝，一切像是回到了過去。
郁禾沒忍住掐了自己一把。
之前長期臥床，四肢無力，身體突然恢復，郁禾沒能控制住力度，掐得自己非常疼。
不是做夢。
突如其來的動手，把梁珝喋喋不休的話語也掐回了嗓子眼里，“……？”
病房安靜下來。
郁禾突然有個很離奇的想法，從心底迸發。
“……梁醫生。”郁禾開口，嗓子有點啞，“現在是幾月？”
“四月，今天是4月17號。”梁珝皺眉，“你在走神？剛才我說的那些你都沒聽吧。”
郁禾腦子里“嗡”的一聲，耳鳴一樣，突然聽不懂梁珝在說什么。
4月？！
感覺自己像被雷劈了一樣離譜，他竟然真的回到了過去？
這是……重生？
郁禾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陽，再看了一眼梁珝那張臉，這張臉看了快五年了，還是那么熟悉。
……離譜。
但是他也沒死啊，郁禾覺得自己當時還能再搶救一下，到不了死亡的境地。
上一刻的時間是十二月底，和現在是完全相反的季節，時間跨度相差了八個月。
現在的重生都已經不以死亡為條件了嗎？
梁珝見郁禾又呆愣的坐著，無奈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面前這個病號正在經歷一場世界觀崩塌。
“我們已經和你父母談過了，榕城在基因方面的研究比不上首都醫院，下個月準備給你轉院。”
“你已經在這待了快五年了，京市醫療資源都要比這好，在那邊會更好一些。”
這事郁禾現在是知道的，按上一世的發展，轉院的消息喬安上周就跟他通過信了。
郁禾嘆了口氣，輕抿嘴唇，還在消化他重生這件事，“我聽安排，你們是專業的。”
實際上，他現在已經沒什么心思聽梁珝說話了。
剛發現自己重生了，又發現自己基因病還在，換誰都得頭腦風暴好一會兒。
郁禾心情很復雜，這重生也太摳了吧。
沒有系統，沒有異能，沒有“叮！恭喜宿主獲得治愈基因病神藥×1”。
伸手揉了揉眉心，耳邊是和上一世一樣的對話，現在看來這和時間回溯差不多，等于是把之前的事重新經歷一遍。
想到之后病發帶來的痛苦，郁禾下意識地皺眉，非常不想再經歷一次。
……嘆氣。
不過現在才四月份，他身體狀態還行。
目前病情影響最大的還只是眼睛看東西很模糊，和四五百度近視差不多。
郁禾的第一次病發在十四歲，那次病發導致視覺功能受損，眼睛視力從那時開始一直在下降。
到今年十二月底時，發展成為睜眼瞎的程度，只能分辨一些明亮的簡單色塊，走路都是問題。
好不容易熬到基因病特效藥的研發有點起色，再來一次，他還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過去。
想到這，郁禾不禁感到胸悶，氣的。
郁禾一直處于放空狀態，梁珝也跟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看著郁禾恨不能捶胸頓足，他突然開口，“郁禾，今天是你的十九歲生日。”
生日嗎？
對哦，今天是4月17號，郁禾的十九歲生日。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自從確診基因病長久住院，梁珝每年都會記著他的生日，祝福不斷。
想起轉院后再沒能見過一面，基本也沒什么聯系，郁禾還挺想他的，當即決定給梁珝一個擁抱。
擁抱是最能傳遞情感的動作，現在滿足了，“梁醫生，謝謝你。”
梁珝感受到懷里的溫度，張開雙臂回抱住他。
他從剛才就感受到了郁禾的不對勁，眼神里透出一股悲傷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但總感覺不是什么好事。
出聲安慰他，“雖然郁先生喬女士這時候***，但你快出院了，所以梁叔叔決定給你送份禮物。”
喬安是一名服裝設計師，名氣比較大，工作很忙，最近在歐洲有個時裝周，所以人***。
郁禾爸爸也***，公司產品上市海外，大多事情需要時刻盯著，已經離開近半個月。
郁禾的十九歲生日肯定趕不上以往的熱鬧，梁珝擔心他心里產生落差感。
現在特意強調“叔叔”兩字，是在說明他已經把郁禾當成家人了。
兩人從認識到現在，也有五年時間了。
從郁禾確診到現在，梁珝也從普通醫生變成他的主治醫師，確實稱得上一個家人。
郁禾看著他隱在鬢角的幾絲白發，笑道，“應該是梁爺爺吧。”
梁珝嘴角**，輕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我還年輕著呢，想喊我梁爺爺，再等個五十年吧。”
梁珝年齡的確不算大，僅三十五歲，年輕有為。
只是醫生工作強度大罷了，算是各行職業中相當的歲月殺手。
想到這，他不禁扶額嘆息。
郁禾笑了笑，低頭撥正被他拍亂的頭發，“梁叔叔，那你想和我一起去過生日嗎？”
梁珝雙手插兜，“我就不去了，醫院事多走不開啊，郁朗是不是今天下午來，我在醫院，祝你們倆玩得開心。”
郁朗是郁禾弟弟，高中生，住校。
郁禾點頭，“那我要想想今年生日該怎么過了……該去哪玩好呢，這可是我奔二旬之前的最后一個生日了。”
“梁醫生，你有什么推薦的嗎？”
梁珝搖了搖頭，苦笑。
“我可給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議，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想起郁禾剛剛說他年紀大，挑眉道，“哪有你們這幫小年輕會玩，你注意身體，去哪都行。”
郁禾回床躺下，“你們醫生這么忙的嗎？”
“你不也算醫院常客了嗎，應該很了解才對。”梁珝嘴角噙笑，轉身走出病房，“現在還早呢，時間很多，你還是想想生日怎么過吧。”
看著房門關上，郁禾長舒一口氣，仰躺在床上，開始嘗試理清思緒。
竟然真的重生了。
想不到這個世界真的會有這種超自然現象發生，這也太奇幻了。
郁禾扯著床單在床上滾了一周，思緒翻飛。
雙手被裹在被子里，郁禾索性嘗試著在被子里握了握拳。
總體感覺下來，“輕松”二字概括，手掌非常有力。
郁禾回憶著上一世。
如果重生后，病情不發生什么太大改變的話，他的身體器官開始顯現衰竭是在六個月后，十月底的時候。
往后的時間里，他基本只能躺在ICU病房。
日子一天天過去，感受到的只有極度的虛弱和意識的逐漸模糊。
每天只有短暫的清醒時間，醒來很多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沒人說話，郁禾又會無聊的睡過去。
雖然身體上的疼痛通過藥物得到緩解，但心理上卻無時無刻不感到痛苦與無力。
像體內住了一個慢性雨季，潮濕，感受，骨頭縫里滲著一種說不清的、陳舊的涼意。
重生前不久，他還有過一次病發，病痛折磨下，他甚至想過****。
如果還要再經歷一次，郁禾是真沒信心保證自己可以再度過。
郁禾不禁心底生出點空虛，感到一陣茫然和無措。
看著手背上多次輸液留下的青紫，輕聲自語：“這一次會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樣嗎？”
……
雖然想的多，但郁禾躺在床上很快就犯困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外面日頭正高，時間估計下午一點左右。
郁禾睡醒想伸個懶腰，偏頭就看見病房沙發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穿著藍白校服，手機橫拿著在打游戲。
少年看著手機，嘴里不間斷地小聲嘀咕。
郁禾剛想打個招呼，卻見對方臉上突然浮現怒容，上身抬了抬，似乎想站起身怒罵隊友操作。
不過馬上又想到還在病房，擔心自己聲音太大，吵醒正在熟睡的人，抬頭小心地看了眼病床上的人。
這一眼正好和郁禾睜開的眼睛對上。
“哥？你醒啦，你終于醒了！”少年充滿愉悅的清冽嗓音傳來。
這時手機上顯示出一個占滿全屏的“Defeat”，紅得刺眼。
他果斷摁滅手機抬頭，然后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
郁禾半起身靠在床頭，接住少年撲過來的身體，“阿朗，你真的是太吵了。”
“哥，好久不見，我都想死你了！我后悔了！我不要再住校了，我要走讀！”
郁朗忽略他的話，聲音依舊很大。
如果不是病房隔音效果很好，且屬于VIP病房，就該被護士推門提示了。
郁朗寒假時和郁父郁母鬧別扭，一氣之下提出住校的要求，拒絕和父母見面。
結果只住一個多月就憋不住了。
郁家父母因為工作原因不常在家，但郁朗從小和郁禾待在一起，一周見一次，反而讓他很想念郁禾。
此刻抱著郁禾不撒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量體重都不小，壓在身上非常有重量。
手摟著郁禾，嘴里哭喊，“早知道就不住校了。”
郁禾再見郁朗，少爺的不穩重帶著空氣都明媚不少，積壓的焦慮散作虛無。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相伴時間最長，感情也是最深的。
郁朗一直留在榕城上學，在他轉院去京市后，兩人只能靠手**視頻見面。
上一世搬進ICU后，他清醒的時間更少了，兩人見面機會再度被擠壓。
況且，隔著ICU的玻璃說話，給人的感覺冷冰冰的。再透過視頻看人，對方的狀態都大打折扣。
不過更多時候，郁禾都是強撐著和他打視頻，嚴重時，會找理由特意避開不讓郁朗看見。
再后來，郁禾眼睛徹底看不見，他就只能通過喬安來和郁朗聯系了。
仔細算下來，最后的日子里，他們兄弟倆見面的次數其實非常少。
如今再見，也算是填補了重生前郁朗在他這的空缺。
看著對方毛茸茸的腦袋，郁禾把被壓著的手抽出來，在他頭頂摸了摸，然后推開對方。
“行了，你適可而止吧，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郁朗在他懷里拱來拱去，順著他的力道起身，“可我是你親弟弟啊！哥，你變了，我不是你最愛的人了。”
他用手拉袖子掩在眼下，作勢抹淚。
突然“咔噠”一聲，門鎖輕開，梁珝提著一個灰色禮品袋走進來。
他看郁朗擺的架勢，結合剛才在門外隱隱約約聽到的聲音，猜出大概是怎么回事。
“郁朗，很遠就聽見你的聲音了，你別演了。”梁珝推開他，把袋子遞給郁禾，“你的衣服，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
郁禾道聲謝，接過袋子。
打開發現是新買的衣服，不是他之前的。
衣服上身是淺藍底色，下身是寬松休閑褲，還是他常穿的品牌和風格，價格不便宜。
“哥，這是梁醫生給你買的。”郁朗湊過來，和他一起看。
郁禾面露疑惑，看向梁珝，“為什么送我衣服，生日禮物？”
上一世出院前，梁珝沒有送他衣服，生日禮物也不是這個。
“你也可以把衣服當做是禮物的一部分，收下吧。”
梁珝莞爾，從大衣口袋掏出一個長方形小盒子遞給郁禾，“不過這才是真正的禮物。”
“生日快樂，郁禾。”
郁禾接過盒子，拿在手上不是很重，外觀是深藍色，很樸素，看不出什么花樣。
他沿著盒縫微微用力，“啪”一聲打開盒子，里面放著一支鋼筆。
“希望你可以重返學校，送你支鋼筆，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要放棄。”
“怎么樣，喜歡嗎？這可是我自己設計的。”梁珝聲音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郁禾拿起鋼筆，重生前他把它帶去了京市，無聊時觀摩過無數次。
但每一次再看，都會被它的美和力量感染，現在這種感覺更甚。
他給出了和上一世一樣的回答：“很喜歡，我會好好珍藏的。”
鋼筆設計將DNA雙螺旋結構融入筆身，使用透明樹脂包裹抽象化螺旋線條，將筆身鏤空雕刻形成光影交錯。
郁禾拿起鋼筆轉動了一下，螺旋圖案跟著他的動作流動變化，好似生命的復雜與連接。
“哇塞，好漂亮！梁醫生你真是深藏不露啊，怎么想不開來當醫生，要是當個設計師肯定早出名了。”
郁朗對著梁珝豎了個大拇指，表達衷心的贊美。
郁禾也跟著拍馬屁，“對啊梁醫生，你是被醫生耽誤的天才設計師吧。”
“你要是去搞設計，現在說不定還能給我設計個輪椅什么的，私人訂制，想想就美啊。”
梁珝嘴角**：“你才十九歲，想什么輪椅。”
“未雨綢繆嘛。”
未來的事，誰說的準呢。
重生的郁禾表示，未來他還真用得上。
他這一生兩世，可能都要和基因病這個磨人的小妖精糾纏不清了。
郁朗在旁邊插嘴：“哥，你別這么說，現在醫學這么發達——”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郁禾拍拍他的腦袋，“行了，今天我生日，帶你出去玩玩。”
“你倆別貧了，醫生也有醫生的好，設計師有設計師的苦。”梁珝拉著郁朗出門，對郁禾說：“我們出去等著，你換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