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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開除當天發現公司欠我家八千萬房租

被開除當天發現公司欠我家八千萬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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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靜月幽思”的現代言情,《被開除當天發現公司欠我家八千萬房租》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抖音熱門,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被開除當天發現公司欠我家八千萬房租我被裁那天,設計總監周盛楠在三十人的部門群里@HR讓我"把源文件交接清楚"。我回了她一句話:"哪些源文件?我做的方案署名都是您,理論上我一個源文件都沒有。"她反手讓IT封了我的賬號,不給源文件就別想結工資。部門群三十六個人,全部已讀不回。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棟樓,是我家的。"溫念,經綜合評估,你的設計能力不達事務所要求,項目貢獻度低于同級平均水平。今天是你在云筑的...

被開除當天發現公司欠我家八千萬房租
我被裁那天,設計總監周盛楠在三十人的部門群里@HR讓我"把源文件交接清楚"。我回了她一句話:"哪些源文件?我做的方案署名都是您,理論上我一個源文件都沒有。"她反手讓IT封了我的賬號,不給源文件就別想結工資。部門群三十六個人,全部已讀不回。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棟樓,是我家的。
"溫念,經綜合評估,你的設計能力不達事務所要求,項目貢獻度低于同級平均水平。今天是你在云筑的最后一天。"
周盛楠坐在大會議室長桌主位,面前攤著一份《人員優化通知書》。她念這段的時候眼睛始終沒離開手機屏幕,右手食指在"人員優化"四個字上敲了敲,像在趕一只**。
我站在她對面,指甲掐進掌心肉里。
三年。六個中標方案。浙大城市陽臺文化中心、錢江新城濱水綜合體、未來科技城創業廣場——每一個從概念草圖到最終匯報PPT都是我一個人熬出來的。凌晨三點的辦公室、二十幾版推倒重來的體塊模型、甲方那改了三十七輪的材質方案。每一個終稿的右下角署名欄,寫的都是"設計總監:周盛楠"。
"周總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嗓子眼發緊,"錢江新城那個方案,從概念到深化——"
"那個方案的創意總監是我。"周盛楠截斷我的話,豎起一根手指,指甲是剛做的大紅色,"有問題你可以走勞動仲裁。"
她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見過太多次——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個已經用完的U盤、一卷打廢了的硫酸紙。確定你沒有利用價值之后,就該扔進碎紙機。
何雨薇坐在周盛楠左手邊,把一份離職交接清單推到我面前。薄薄一張A4紙,上面印著十幾行小字:工牌、門禁卡、公司電腦、項目文件移交確認單。最下面一行是"本人確認已完成全部工作交接",后面跟著一個空格——簽完字,這三年就等于沒發生過。
"溫念,你在這里簽個字就行。"何雨薇的聲音很平,公事公辦的口吻,眼睛沒看我。
我沒簽字。拿起那張紙對折,塞進包里,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盛楠的聲音從背后追過來:"溫念,源文件的事別忘了。交接不完別想結工資。"
我沒回頭。會議室的門在身后關上,走廊里的冷氣打得我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八月中旬的**,這棟樓里的中央空調永遠開到最低檔,像冰箱冷藏室。
回到工位的時候我的雙手還在抖。
二十五歲,浙大建筑系畢業,入職三年。我以為只要把方案做好、甲方認可、項目落地,就總有人看得見。事實是三年六個中標項目,我在行業里查無此人。
工位上的東西不多:一個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綠蘿、外婆留給我的那支英雄鋼筆、幾本翻爛了的建筑規范。我把馬克杯和綠蘿裝進帆布袋,鋼筆別在襯衫口袋里,開始刪電腦里的私人文件。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小禾發來的微信,連著三條,每條后面都跟著三個感嘆號。
"念姐!!!周盛楠下周要用你的錢江新城方案去競標!!!" "PPT已經讓渲染組在出了!!!" "署名欄寫的周盛楠一個人!!!!!"
我看著屏幕,大拇指停在半空。
錢江新城文化中心。我做了四個月的項目。甲方是**市城投,標的兩千七百萬。周盛楠只在方案匯報那天出現過一次——坐在我旁邊,對著甲方微笑著說"這是我們團隊的成果"。甲方走后她把我叫進辦公室,說匯報效果不錯但細節還可以優化,讓我周末加個班把景觀節點再深化一輪。
現在連這個項目,也要變成她一個人的了。
手機又震了。是我爸。
"念念,今晚回家吃飯,爸有話跟你說。"
我爸溫建國,平時半年不見得主動給我發一條微信。他的微信頭像是一片藍天白云,昵稱是本名,朋友圈常年空白。我們家的微信群叫"**三口",最后一條消息是去年過年我媽發的紅包,我爸到現在都沒點開。
突然叫我回家吃飯,還要"有話跟我說"——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我爸是不是身體出問題了。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屏幕正面朝下的時候,微信提示音還在一聲接一聲地響。
部門工作群。
周盛楠@了我。
"@溫念 走之前把你在做的幾個項目源文件全部交接清楚,文件夾分類整理好,傳到公司共享盤。今天是last **y,希望你能專業地站好最后一班崗。"
后面跟了一個微笑表情。
那個微笑表情是周盛楠的標配。她每一次在群里公開處刑下屬,結尾必定加一個微笑。三年前我剛入職的時候看到那個表情還以為她人挺好的,后來才知道那玩意兒比"你自己看著辦"還陰。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三十秒,打字:
"周總監,您說的源文件是指哪些?我入職三年做的所有方案的終稿署名都是您,理論上我應該沒有任何源文件才對。"
發送。
群里安靜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周盛楠的回復來了:
"@何雨薇 通知IT部門封掉溫念的賬號,郵箱和共享盤權限全部收回。離職交接期間拒絕配合交接工作的,薪資暫緩發放。"
何雨薇幾乎是秒回:"收到。@溫念,賬號將在十分鐘后注銷,請提前備份個人資料。"
三十六個人在群里。
三十六。
我一個個數過。設計部的同事、渲染組的小王、結構組的**、暖通組的李姐——他們中有的人三個月前還跟我一起在辦公室通宵改圖,凌晨兩點我叫外賣會多叫一份放到他們桌上。現在我看著那三十六個頭像,一個個灰著,沒人亮起來。
微信的消息已讀功能有個**的設計:群聊界面里,已讀人數會一行小字顯示在消息下面。
周盛楠那條"薪資暫緩發放"下面的已讀數,三分二十三秒內從零跳到了三十六。
沒有人打字。
沒有人@我。
沒有人私聊我。
林小禾除外。她的私聊框一直在我屏幕右下角閃,但她是行政崗,不在設計部群里。在那個群里替我說話等于找死。
我把手機屏幕摁滅,反扣在桌上。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IT注銷了我的賬號。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個提示框:"您的賬戶已被***禁用。"企業微信自動退出,共享盤圖標變成灰色。
那一刻辦公室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晰。鍵盤敲擊聲、打印機運轉聲、誰在茶水間接水的水流聲、周盛楠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在工作。所有人都在忙。沒人抬頭。
我把手機翻過來,打開何雨薇的私聊框。在我發完群里那句話之后,她發了三條消息給我:
"溫念,你把文件交接完算了。"
"行業圈子小,建筑設計圈更小,得罪周總監對你以后真沒好處。"
"我跟你說句實話,她下周錢江新城那場競標要是出了岔子,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你何必呢?簽個字,交接完,拿工資走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看著那三行字,打了三行**三行,最后只回了一句:
"雨薇姐,三年六個方案,你覺得這里面有一個是周盛楠自己畫的嗎?"
何雨薇沒再回復。
聊天框里最后一條消息停在那個問號上,像一顆沒人接的石子沉進了井底。
下午兩點,我去工位清最后的東西。
周盛楠沒來,她派了個助理跟著我。助理姓孫,二十三四歲,剛入職不到三個月,是周盛楠親自招進來的。她站在我工位旁邊,手里抱著個文件夾,眼睛死死盯著我的每一個動作。
"溫念姐,周總監交代了,所有電子文件需要當面確認刪除,不能留任何備份。"
我沒理她,拉開抽屜。
六個文件夾,按項目分的。浙大城市陽臺、錢江新城文化中心、未來科技城創業廣場、良渚文化村、運河亞運公園、蕭山機場文創走廊。每個文件夾里是概念手繪、SU模型截圖、CAD平面、匯報PPT、甲方會議紀要、審圖批注——三年、兩千多個日夜、一個初級建筑師能在項目里付出的全部。
我從襯衫口袋里拔出那支英雄鋼筆,又從帆布袋里摸出一個U盤。銀色的,32G,上面貼著一張手寫標簽——"錢江新城_終稿"。
小孫盯著那個U盤,眼睛亮了:"溫念姐,這個U盤先交給我吧,周總監說——"
"她說讓我交接清楚,是吧?"
我把U盤推進碎紙機。
碎紙機嗡的一聲,銀色金屬殼被刀片咬住,嘎嘣嘎嘣碎成了十幾片。塑料碎片濺出來落到地板上,標簽紙被撕成兩半,"錢江"兩個字各分一團。
小孫的臉刷地白了,嘴巴張開又合上,然后猛地轉身往外跑。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噠噠聲。
三十秒后,周盛楠出現了。
她走得很快,脖子上的絲巾飄起來,一雙紅色高跟鞋在瓷磚地上砸出炸開一樣的聲響。三十六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皮膚白,下巴尖,眉尾挑得老高——設計部的人在背后叫她"女魔頭",不止是因為她剽竊方案,還因為她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從來不眨眼。
"溫念!你碎的是什么東西?"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紙屑。
"一些廢紙。"
"廢紙?"
"周總監上午不是說了嗎,我的設計能力不達事務所標準。那我做的那些方案當然也不值錢——不達標的廢紙還留著干嘛?碎了好,不占地方。"
周盛楠的下頜線繃緊了,嘴角邊那根細筋跳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滿地的塑料碎片,又抬起頭看我。
"你以為碎了U盤就完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我告訴你溫念,錢江新城那個項目競標在三天后,你需要我提醒你——你簽過競業協議和保密協議嗎?"
"我簽過。"
"那你最好祈禱我中標。"她往前走了一步,香水味沖過來,很濃,像是故意蓋住什么東西,"要是我發現競標文件有任何泄露——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我都會**你。你賠得起嗎?"
說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過那攤碎紙屑,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12層的玻璃門后面。
小孫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滿地狼藉,又看看我,最后追著周盛楠跑了。
我蹲下來把碎紙屑一片片收拾干凈。打掃阿姨拎著拖把遠遠站著,不敢過來。
我沖她笑了笑:"沒事阿姨,我自己弄。"
帆布袋里,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林小禾的微信:
"念姐,東西我都導出來了。從你入職到現在,所有方案的郵件發送時間戳、云盤上傳記錄、審圖批注截圖——按日期排的,每個項目一個文件夾。存在我自己的硬盤上,公司電腦里沒有。"
下面跟著一張截圖。我點開放大——是去年八月錢江新城項目的云盤上傳記錄。文件名:錢江新城_方案深化_v12.skp。上傳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二分。上傳人:溫念。
我盯著那張截圖,拇指在屏幕上按出了個白印。
"小禾,你備份這些干嘛?"我打字。
"防身。"她秒回,"我一直覺得這女人早晚得翻車,沒想到她先對你下手。念姐你放心,這些東西我藏得好好的,誰也查不到。"
我打了一行又**,最后只發了個表情包。
手指還沒從屏幕上移開,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爸發來的地址定位——不是我家那個老小區的地址,是西湖區楊公堤上一片我從沒去過的地方。
下面跟了一條消息:
"念念,來了先別進門,跟門口保安說你姓溫。"
我在地下**被攔住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四十。
不是周盛楠一個人。她帶了兩個保安。
一個胖的,穿深藍色制服,袖口油漬漬的。一個高個子,三十出頭,腰帶上掛著根伸縮**,站姿像是部隊出來的。
周盛楠穿著白天那套灰色西裝套裙站在兩人中間,手里拎著她的黑色鉑金包。
**里很暗,日光燈管壞了兩根,剩下的三根忽明忽暗地閃。我的車在最東邊角落,一輛銀灰色**飛度,二手車,買的時候我媽說夠你在**跑就行。
"溫念。"周盛楠的聲音在**里帶回音,"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備份給我,我給你推薦去另一家事務所——我認識的人多,幫你安排個位置不難。"
我站住,把車鑰匙攥在手里,鑰匙齒卡進指縫。
"周總監,我已經說過了。什么備份都沒有。"
"你沒有碎掉全部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以為我會信你只存了一個U盤?云盤呢?郵箱呢?私人硬盤呢?"
"不信你可以讓IT查。"我跟她對視,"賬號都封了,你應該比我還清楚里面的東西還在不在。"
她盯了我大概五秒鐘。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朝那個高個子保安微微一點。
高個子保安動了。
他從我左側繞過來,伸手去抓我的帆布袋。動作很快,很專業,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
我本能地把包往后一拽,帶子被他扯住,兩個人各拉一頭。帆布袋的布料繃緊了,發出纖維被撕裂的咝咝聲。
"你們干什么——放手!"
胖保安從右邊夾過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黏膩膩地貼在我的皮膚上,力氣很大。
我被拽得身體往前一栽,帆布袋脫了手。
然后包裂了。
不是被手撕的,是帶子和包身的接縫處徹底崩開。里面滾出來的東西散了一地——綠蘿的土灑在大理石地面上,馬克杯的把手摔飛出去轉了兩個圈。那支英雄鋼筆從襯衫口袋滑出來,在空中翻了個身,筆尖朝下,砸在地上。
啪。
很清脆的一聲。
筆桿裂成兩截,黑色的墨囊從裂縫里擠出來,墨水一下子炸開,濺了我一手黑。
我愣在原地。
那支鋼筆是14K金尖的,外婆當年在同濟大學建筑系讀書的時候買的。一九五幾年,中國第一批女建筑師用的筆。筆桿上的暗紋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外婆說是她畫了一輩子圖紙磨出來的光澤,每一道都是她的。
七歲那年外婆教我畫畫,就用這支筆。她握住我的手一筆一筆畫線條,說念念你記住,建筑師不是畫漂亮的房子,是畫人住在里面的生活。她說中國第一代女建筑師畢業的時候班上就三個女生,她是唯一一個干到退休的。她說這支筆以后歸你。
外婆走的那天我沒哭。我媽哭得昏天黑地,我爸一個人站在病房外面抽煙。我坐在外婆的病床邊,把她那只滿是老年斑的手貼在臉上,握了一整夜。后來我媽把鋼筆塞進我手里,說外婆交代的,給念念。
我蹲下去撿筆的碎片。
手被墨水染得漆黑,筆尖摔彎了,筆桿的裂口參差不齊,墨囊已經癟了。我攥著那幾塊碎片蹲在地上,掌心被碎茬硌得生疼。
周盛楠低頭看了一眼。
"一支破筆至于嗎?"
她的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墨水弄臟她的鞋底。
"溫念,我勸你識相。在這個行業——"她頓了頓,聲音不大,但**里很安靜,每個字都能聽得很清楚,"我讓你混不下去,就是一句話的事。"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踩過大理石,踩過我帆布袋上那個手繪的建筑線條圖案——那個圖案是外婆畫的,我媽找人印在帆布袋上,說給你裝圖紙用。
兩個保安跟著她走了。
我一個人蹲在**里,手里攥著一把碎鋼筆。墨水從指縫里往下滴,滴到地上積成一小攤黑。
我報了警。
**二十分鐘后到的,看了一圈,問有沒有目擊者。我說有兩個保安。高個子那個掏出了工作證,說他們只是維持**秩序,沒看到任何暴力行為。胖的那個在旁邊點頭,說這位小姐情緒比較激動。
**讓我去物業調監控。物業值班的小伙子查了半天,說地下**的監控下午故障了,正在維修。他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用纏著紗布的手簽了一份情況說明,走出物業辦公室的時候外面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整棟云棲創意園A座染成橘紅色,玻璃幕墻上倒映著**的天際線。
這棟樓我進出了三年。每天早上八點半刷卡上十二層,晚上十一二點下來。安保大叔認識我,前臺姑娘跟我一起拼過外賣。
今天我站在這棟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LED發光標識——云筑建筑設計事務所。突然覺得三年做了一個特別長的夢,現在夢醒了,發現自己連站在這兒的資格都沒有。
手機響了。是我爸。
"念念,到哪兒了?**把***都燒好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清了清嗓子,確定聲音不會抖:"快到了,爸。"
楊公堤上的那棟房子是我外婆留下的老宅。
中式合院,白墻黛瓦,院子里的桂花樹比我的年紀還大一倍。我小時候每年暑假都來,后來上了高中住校,大學畢業又直接租房上班,就再也沒來過。
我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子里的燈亮著,暖**的光從鏤空的磚墻透出來,在地上畫出梅花形的光影。
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保安,四十來歲,站姿筆挺。
"**,請問——"
"我姓溫。溫念。"
保安的表情從職業性的警惕變成了某種我說不上來的鄭重,他微微欠身,伸手引路:"溫小姐,里面請。溫董在書房等您。"
溫董。
我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說什么,跟著他穿過院子。桂花樹下的石板路被灑了水,空氣里是甜絲絲的桂花味和**的泥土味。八月下旬的桂花還沒全開,但已經能聞到零星的香。
推開正廳的門,我媽沈嵐從沙發上站起來。
五十五歲的女人,皮膚白得發光,頭發在腦后松松地挽了個髻。她以前是浙大建筑系的教授,現在半退休,偶爾去系里講兩節課。我小時候最怕她——不是因為她兇,是因為她那雙眼睛太厲害,你說謊的時候她只看你一眼,你就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了一遍。
此刻那雙眼睛正盯著我手上的紗布。
"手怎么了?"
"沒事,不小心劃了一下。"
"紗布上滲血了。什么能劃成這樣?"
"媽,真的沒事——"
我爸從書房走出來。
溫建國。五十八歲。身高一米七八,不胖不瘦,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左手端著一杯茶,右手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看見我的手的瞬間,端茶杯的手指僵了一下。
"念念,手怎么了?"
我媽已經走到我面前,托起我的手腕,把紗布邊緣掀開一條縫。**地面的水泥灰嵌在擦傷里,消毒藥水把周圍的皮膚染成了淡**,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橫過掌心。
"摔的。"我說。
"摔的?"我媽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那種審論文時的冷靜,"手心有碎玻璃一樣的劃痕,手背有被人抓過的淤青。溫念,你摔在碎玻璃上了?"
我沒說話。
"被誰打的?"
我還是沒說話。
我媽放開我的手,轉過身看著我爸。她的聲音不高,但是在安靜的客廳里聽起來像刀子劃過玻璃紙。
"溫建國。你女兒被人欺負成這樣,你還端著茶杯站在那。"
我爸把茶杯放下了。
"念念,你坐下。爸有話跟你說。"
他在我對面的紅木椅子上坐下,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幾上。袋子上墊了一層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外公的那棟寫字樓——云棲創意園A座,你知道產權在誰名下嗎?"
我愣了。
"不是在開發商手里嗎?"
我爸搖了搖頭。他解開檔案袋上的棉線,從里面抽出一沓泛黃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物業租賃合同》,紙張邊緣已經脆了,抬頭是紅字印刷體——"**市房屋租賃合同"。
我的目光往下掃,定在第三頁的一行小字上:
"出租方(甲方):沈伯安。產權證號:杭房權證西字第08723號。"
沈伯安。我外公的名字。
"三十年前,"我爸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你外公把一個科技孵化器項目引進**,區**招商,給了一塊地。你外公出資金、出設計,建了云棲創意園A座。產權登記在他個人名下。"
"然后呢?"
"然后由我經手,把A座整體租給了一個孵化的科技公司。租期十五年,年租金三百萬。后來那家公司轉租了,轉租又轉租,這棟樓經過好幾次倒手,現在整棟的實際使用方是誰——你知道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云筑建筑設計事務所。"
"對。"我爸從檔案袋里又抽出一沓文件,比那份租賃合同新得多,****整整齊齊地釘在一起。我一眼就看到了抬頭——《欠租明細》。
"他們欠了多少?"我問。
"從五年前的轉租方玩失蹤開始,云筑接手后一直拖欠,加上**金——"我爸把那沓紙翻到最后一頁,指著最下面那行數字,"八千三百四十七萬。"
八千三百四十七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腦子里一片嗡嗡的響。
十二層。A座十二層的大會議室、長桌、面前的《人員優化通知書》、周盛楠敲在紙上的紅指甲。三十六個人的群聊。三十六條已讀不回。碎紙機旁邊小孫煞白的臉。**里忽明忽暗的日光燈、滿地碎塑料片和墨水,周盛楠的高跟鞋踩過我帆布袋上外婆畫的圖案。
"我爸給你安排個工作不難"——"我讓你混不下去就是一句話的事"——"一支破筆至于嗎?"
我攥緊了手里的鋼筆碎片。
我媽把一沓文件轟的一聲拍在茶幾上。
聲音大得我爸的茶杯蓋跳了一下。
"溫建國。"我**聲音在抖,不是哭的那種抖,是壓著火的那種抖——我在她身上見過幾次,每一次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我女兒給別人當下屬三年,做了六個方案被人署了別人的名字。三年。你跟我說你打算瞞到什么時候?"
"沒打算一直瞞——"
"那是什么時候告訴她?等她被人從十二樓推到一樓再告訴她?"我媽站起來,指著我手上的紗布,"你看看她的手!你看看!這是被人打的、被人抓的!溫建國你女兒,你還端著茶杯不聲不響——你是她爸!"
我爸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只聽得見桂花樹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我媽壓抑的呼吸聲。
然后我爸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他聽了大概十秒鐘,臉上的表情一層層收了起來,最后只剩下一種我看不懂的神色——像是生意場上多年沒亮出來的底牌終于到了翻開的時候。
"好。什么時間?"他頓了一下,"——三天后,晚上七點,錢江新城文化中心合作方晚宴。好的陳總,我一定到。"
他掛了電話,轉向我。
"念念,"他的眼睛在客廳暖**的燈光下微微發亮,聲音很輕很穩,"三天后,你替爸去。"
我把鋼筆碎片放在茶幾上,和那份八千三百四十七萬的欠租明細并排放在一起。
"好。"
三天后。錢江新城洲際酒店三樓宴會廳。
晚上六點四十分,我站在宴會廳門口。
身上的深藍色西裝套裙是我媽從衣柜里翻出來的——她說是我外婆的衣服,六十年代的裁剪,面料厚實挺括,穿上去腰背自然而然就挺直了。裙擺過膝,袖口是手工縫的扣子,每一顆上都刻著細小的暗紋。我媽幫我系上最后一顆扣子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說:"你穿著這身,像你外婆四十歲那年的樣子。"
宴會廳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透過半開的門,我能看見鋪著白桌布的長桌、高腳燭臺上的蠟燭、投影幕布上正在循環播放的"錢江新城文化中心·概念方案"封面。封面左下角,設計單位那一欄寫著:云筑建筑設計事務所。
項目負責人:周盛楠。
我把牛皮紙檔案袋夾在臂彎里,推開宴會廳的門。
門口簽到臺的小姑娘是新來的,不認識我。她遞給我一支簽字筆,我寫下"**地產"四個字。她看了一眼,表情沒變——她大概還不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
主桌上擺著席卡。從左到右:市城投領導、投資方代表、評審專家、云筑事務所CEO、然后是——**地產。
席卡上的字:**地產。
沒有寫人名。我爸故意的。
我拉開那把椅子的時候,站在投影幕布旁邊的周盛楠看見了我。
她手里捏著激光翻頁筆,穿著一條酒紅色的連衣裙,頭發盤得很高,整個人像一把擦亮了的刀,鋒利、精致、充滿攻擊性。
她看到我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種凝固是瞬間的、肉眼可見的——就像有人按了暫停鍵,嘴唇還保持微笑的弧度,但眼角的肌肉已經僵住了。她認出我了,但她的腦子還沒有處理完這個信息:被自己三天前掃地出門的初級建筑師,為什么坐在主桌上。
然后她的腦子運轉完了。
"你怎么進來的?"她的聲音從麥克風里傳出來,在宴會廳里擴了音,兩百平方米的空間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句話和話里毫不掩飾的敵意,"保安——"
陳立從她身后沖上來,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陳立,云筑事務所的合伙人兼CEO,四十歲出頭,平時永遠是一副"我很忙"的表情。此刻他臉上的血色在幾秒鐘內褪得一干二凈,白得像投影幕布。因為他剛才在簽到臺看到了簽到簿——他看到"**地產"四個字后面跟的***號,然后意識到**地產今天來的不是溫建國,而是三天前被他的設計總監開了的那個初級建筑師。
姓溫。
"周總監,你——"陳立的聲音繃得很緊,"你坐下。"
周盛楠沒坐下。她甩開陳立的手,眼睛還釘在我身上,臉上的表情完成了一整段弧線:從驚愕到惱怒、從惱怒到輕蔑——她在試圖找回屬于"甲方"的那條線,那個她習慣站在上面往下看人的位置。
"陳總,這個人是我們事務所被辭退的前員工,她是怎么混進——"
我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解開棉線。
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每個人都聽到了棉線被拉開的聲音——像拆一封寫了很久的信。
"周總監,"我站起來,"你不用講了。"
我抽出那份泛黃的《物業租賃合同》,翻到第三頁,舉起來,讓大家看到上面蓋的公章和產權證編號。
"云棲創意園A座——也就是你們事務所的整棟辦公樓——產權人是我的外公沈伯安。三十年前由**地產租賃給一家科技公司,合同到期后經過多次轉租,目前實際使用方是云筑建筑設計事務所。"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
"過去五年,云筑事務所累計拖欠租金八千三百四十七萬。這份欠租明細賬,你們公司的財務應該有底。"
宴會廳里的聲音消失了。那種消失不是人走了——是所有人都在,但所有人同時停止了呼吸。市城投的副總放下酒杯,兩個投資方代表互相對視了一眼,評審專家的老花鏡從鼻梁上滑下來一截。
我抬起纏著紗布的右手,掌心朝向周盛楠。
"三天前你在公司大會議室跟我說,我的設計能力不達標。"
周盛楠的臉僵住了。
"你在部門群里當著三十六個人說,不給源文件就別想結工資。"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你帶兩個保安在地下**搶我的包,保安把我外婆留給我的鋼筆摔碎在地上。你踩著那些碎片說——一支破筆至于嗎?你說在這個行業讓我混不下去就是一句話的事。"
指縫里那絲洗不掉的黑墨水漬在燭光下泛著暗光。
燭臺上的蠟燭火苗晃了一下。
筷子從某個人的手里滑出來,先是磕在碗沿上,然后掉到地上。
嗒。
清脆得刺耳。
"周總監。"我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在宴會廳里打轉,"我們先把賬清了吧。八千三百四十七萬——你打算怎么還?"
周盛楠的嘴張開了。
那張在行業里出了名的嘴——三年六次剽竊都能面不改色地把方案講完的嘴——此刻張著,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她的臉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白,不是紅,是一種褪了色的灰黃。她扭頭去看陳立,陳立正用手扶著桌沿,指關節捏得青白青白的。
"陳——陳總——"
陳立沒有看她。
他松開扶著桌沿的手,清了清嗓子。四十歲的男人,在建筑行業摸爬滾打了十五年,在五分鐘之內完成了一場不動聲色的計算——一邊是欠他家八千萬的溫大小姐,一邊是剽竊了人家三年方案的周盛楠。他算得很快。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陳立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緊,"我非常遺憾地通知大家,云筑建筑設計事務所設計總監周盛楠,即刻起停職,接受公司內部調查。"
周盛楠臉上的灰**變成了死白。
"陳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停職。"
"你——"周盛楠的嗓門突然拔高了,像一把撕破了紙的刀,"你知不知道錢江新城競標是誰拿下來的?是我!你——"
"是你拿下來的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周盛楠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面。幕布上的封面還在循環播放——"錢江新城文化中心·概念方案",設計單位云筑,項目負責人周盛楠。
我指著那張封面。
"周總監,請你告訴我,這個方案的概念草圖是誰畫的?"
她沒有回答。
"體塊模型是SU幾建的?"
沒有回答。
"甲方第三輪匯報的時候嫌景觀節點太少,你是讓誰在周末重新深化了一版景觀——那個深化稿的文件名叫什么?"
宴會廳里除了我自己的回聲,什么都聽不到。
周盛楠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她抿著嘴,下唇快要咬破了。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在投影幕布上——一個被放大了的、晃動的黑影,像一個傴僂的問號。
我轉向陳立。
"陳總,方便借一下您的手機嗎?"
他愣了一下,把手機解鎖遞給我。
我打開微信,搜群——**建筑師聯盟,一千兩百八十七人,**建筑設計圈所有人的群。
群聊置頂消息是一分鐘前林小禾發出去的。
我點開。
林小禾在群里連續發了十七條文件。每一條是一個項目的證據包:郵件發送時間戳、云盤上傳記錄、審圖批注日期、甲方會議紀要的Word修改記錄——每個文件創建者那一欄都寫著"溫念"。四個項目的時間線清晰到按日排列,從概念到深化到終稿,每一版文件的上傳時間精確到秒。
第十七條后面跟著一段話:
"我是云筑事務所行政專員林小禾。以下是我從內部系統合法導出的時間戳記錄。六個中標方案,文件創建者均為初級建筑師溫念,終稿署名均為設計總監周盛楠。時間線里周盛楠本人參與的文件創建量為零。以上記錄可供行業內任何第三方核查。"
一千兩百八十七人的群里,消息提示音像暴雨砸鐵皮屋頂一樣響起來。
"**真的假的" "六個方案全剽的?" "周盛楠那個獎是抄來的??" "溫念小姐姐你還在不在圈里,我要挖你!!!" "云筑還欠人八千萬租金?姐妹們快跑"
然后是主辦方的人。**省建筑師協會的秘書長老錢發了三個字:"已收到。啟動核查程序。"
然后是**市建筑學會的人:"本周內撤回相關獎項評審結果。"
周盛楠站在我旁邊,也看到了群消息。她的手機在包里震個不停——群里的消息同時在彈她的屏。
她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你們——你們串通好的——"她的聲音尖了,像指甲刮黑板,"你們這是污蔑,我要**——"
"可以。"我把手機還給陳立,然后抽出檔案袋里最后一份文件,"你當然可以**。我們也有幾件事要在法庭上跟你算。"
我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三天前你在云棲創意園A座地下**,教唆保安實施人身侵害,毀壞私人財物——這是當晚報案的受案回執。"
抽出第二張。
"**監控故障維修記錄顯示當天下午監控在四點二十分關停——你四十分鐘后出現在**。這是物業的值班記錄。**機關已調取周邊監控和兩名保安的證言。"
抽出第三張。
"被你摔碎的那支鋼筆是1956年英雄金筆廠產的第一批14K金筆,屬于有文物價值的私人收藏品——評估機構的初步鑒定意見已出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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