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連旱兩月的天總算落了幾場碎雨，泥土吸飽濕氣，空氣里卻沒有半分豐收的氣息。
**的茅草土坯房雖簡陋，卻勝在整個屋前院后較為寬敞，屋前屋后各有一塊菜地，只近來天干，菜地的菜都打著蔫兒。屋頂的茅草多處朽壞，也該更換了。
一家八口，擠在四間土房之內。
李大山和妻子姜小米，底下六個孩子：老大李明月十五，老二李景文和老三李景武是雙胞胎，都十四歲，小女兒李晚禾十二，老五李景安七歲，最小的李景寧才六歲。
去年年成不好，夏糧歉收，存糧耗得七七八八，今年又遭伏旱，家里十畝水田收的糧食，交完稅賦之后，剩下的只勉強裹腹。只能偶爾去山間田里打些野味添個嚼口。
灶房里煙氣繚繞，李母蹲在土灶前，手里握著木勺，攪動大鐵鍋。鍋里翻滾的，大半是切碎的野菜，和磨得粗糙的糠米，只有寥寥幾粒新米，沉在鍋底。
咕嘟咕嘟，鍋里飄起一股青澀的菜味。
“再熬熬，等地里冬瓜再長幾日，就能挖些填肚子。”李母低聲嘆一口氣，拿過粗陶大碗，挨個盛。碗里綠多糧少，湯水清寡。
幾個孩子圍到桌邊，沒有聲響。
李景文面色偏黃，身形單薄，顴骨微微凸起。他這些日子一心備考縣試，白日去村塾念書，夜里點燈苦讀，常常讀著讀著便頭暈心慌，胸口發悶。方才一路從私塾走回來，走得快些，都有些氣喘。
李景武也好不到哪里，唇色淺淡，只是性子活絡，不愛把難受掛在臉上。
年紀小的景安、景寧，瘦得脖頸細長，胳膊細得像蘆柴棒，捧著陶碗，眼巴巴望著鍋里，卻不敢吵著要吃干糧。
大姐李明月坐在一旁，手里還捏著針線，指尖布滿細小裂口，她夜里熬夜做繡活，想換兩個銅板補貼家用。
李晚禾捧著自己那一碗，低頭吹著熱氣。
心口沉甸甸的。
這日子太難了。年年盼收成，年年餓肚子。家里大哥讀書天賦早早展現出來，別人讀十遍八遍能背下來的書，他看過一遍就記得七七八八，私塾的夫子愛才心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允許他在門外旁聽。二哥雖然不及大哥的天賦，卻也遠超其他學生。父母怎么都狠不下心教他倆斷了去讀書的念頭，只是束脩紙筆樣樣要錢，往年年景好些的時候還能湊出來，可現在連一口飽飯都供不上。若是再遇上旱災，這個家不知道要熬到什么地步。
她抬眼望向屋后那塊的小菜園。那是她平日里打理的地方，連日的干旱導致土塊板結，干裂干裂的土地長出來的菜苗也蔫頭耷腦的，就像遭了大災的普通老百姓，看著便沒多少指望。
方才下雨，她去菜園攏土，手掌按在**泥土上的時候，似乎有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意，順著掌心滲進地里。
當時她只當是錯覺。但現在想來，人不就和菜苗一樣，一場雨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晚飯草草吃過，青菜米糠湯不頂餓，夜里多半還要餓醒。眾人只慢慢回屋躺下積攢力氣。
天色漸漸暗下，暮色漫過院落。李大山扛著鋤頭從外面回來，臉色疲憊，去看那十畝水田，旱情剛過，禾苗損傷不少，縱使李大山是方圓幾個村子數一數二的莊稼把式，這種天災下，今年也怕是指望不上多大收成。
“明日我再上山，看能不能挖些野菜。”他悶聲道。
李母點點頭，眉宇間滿是愁緒。
“我和爹一起去，爹認識野菜還沒我多呢！”晚禾從屋里出來接了話。
她拿了竹筐與小鋤頭，借口要去菜園清理雜草，獨自走到屋后小菜地。
菜園不小，大概不到2分地，地里種著菘菜、蘿卜，前幾天剛剛種了韭菜下去，現在菜苗瘦弱，小小的葉片上還有蟲洞。
四周靜悄悄的，屋內傳來兄姐說話的細碎聲響。
李晚禾蹲下身，伸出右手，輕輕覆在板結的泥土之上。
這一次，暖意又來了。
溫熱柔和，如同冬日暖陽，從她掌心緩緩流淌，滲入腳下泥土。肉眼可見，原本蔫巴巴的青菜，葉片一點點舒展長大，灰暗的綠轉為鮮亮翠色，原本蜷曲的葉瓣緩緩張開。就連泥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也仿佛變得綿軟肥沃了些。
晚禾驚到睜大眼睛，猛地收回手，心跳咚咚直撞胸膛。
不是幻覺！
她有了一樁旁人沒有的本事。
可能是能改良腳下這片土地。也可能是令作物加快成熟。
她又試探著，指尖碰了碰幾株蘿卜苗。同樣的暖意漫開，蘿卜苗枝葉蓬**來，露出地面的部分蘿卜根莖似乎也變粗壯了不少。
晚禾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偷看，心底又驚又喜，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警惕。
這等異事，萬萬不能叫外人知曉。尋常農戶家中，憑空種出格外旺盛的菜，傳出去，不知會引來什么樣的禍事。或是被當做妖異，或是被豪強盯上，整個**都要遭殃。
只能悄悄來。
只自家吃，多余的，也要換法子轉手出去，或許可以曬干存起來，但絕不能暴露是自己的異能。
晚禾握著小鋤頭，借著暮色，把院里的青菜都摸了一遍，眼看它們變強壯，順道慢慢把菜園雜草除干凈。心里已經盤算開來。
家里缺吃食，大哥二哥讀書體虛，姐姐弟弟常年餓肚子。若是這片地能長出好菜，至少，能讓一家人少受些饑餓之苦。
或者也種一些耐饑的糧食在屋后，也能存一點下來。
不求大富大貴，先求活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眾人起身，李母推開后院大門，一眼便看見院角菜園。
一夜之間，青菜翠得晃眼，棵棵****，蘿卜葉子郁郁蔥蔥，完全不像前幾日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李母走過來，滿臉詫異：“昨日還蔫噠噠的，怎的一場雨過后，竟長得這般好？”
李晚禾垂著眼，裝作整理菜苗，聲音平平：“許是雨水澆透了，我夜里除了草，便好些。”
李母沒有多想，只高興能給家里添一頓飯食。
晚禾下地摘了一筐鮮嫩菘菜，今日早飯，終于可以添上一鍋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