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黃泥路泡得稀爛,一腳下去,泥水能漫過腳踝。
裴硯站在縣衙屋檐下,看雨線把整條街縫進灰蒙蒙的布里。三天了,他還是沒習慣這具身體——不,準確說,是沒習慣這個事實:三天前,他追捕一名逃犯,誤入一座正在發掘的北宋古墓,指尖剛碰上墓壁"審陰司"三個篆字,金光一閃,人就沒了知覺。再睜眼,就成了陳留縣一個同名同姓的落第秀才,二十六歲,除了腦子里那點現代刑偵的玩意兒,身無長物。
唯一跟著穿過來的,是那只從不離身的布包:銅框放大鏡、鑷子、軟尺、油紙、指紋粉圖紙。在現代,這是他吃飯的家什;在大宋,算是他唯一的憑仗。
三天里,他唯一做成的事,是幫縣令溫崇古破了樁竊案。城東布莊丟了三匹云錦,捕快查了半個月沒頭緒,裴硯去現場轉了半個時辰,從窗臺上一枚帶泥的鞋印一路追到城南,當天就把人拎了回來。溫縣令驚得胡子直顫,繞著他走了三圈,當場拍板:月錢五兩,聘他做幕友,先試用一個月。
今天是試用期的第三天。
"裴兄弟!"雨幕里撞進來一條黑影,蓑衣淌著水,人還沒到,嗓門先到了,"出事了——城東小樹林,又死了一個!"
來的是捕頭雷錚。刀疤臉,左臉一道疤從眉骨劈到下頜,是當年跟西夏人拼命留下的。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黑,夜里出門必提燈籠,說是年輕時在邊關蹲過三天黑牢,落下的心病。裴硯剛來縣衙就聽說,這位雷捕頭查案全憑一股狠勁,案情分析靠猜,抓人靠吼,倒也從沒出過岔子——陳留縣太平,出不了大岔子。
"又?"裴硯皺眉。
"第三個了!"雷錚把蓑衣上的水抖了抖,濺了裴硯一褲腿,他也渾不在意,"半個月,三條人命,死的還全是城里數得著的公子哥兒。怪就怪在——都穿著紅裙。"
"紅裙?"
"女人穿的那種紅裙!石榴紅的襦裙,裙擺繡著鴛鴦。"雷錚比劃著,臉上橫肉直跳,"喉嚨被人割開,現場還留一片紅裙的碎布。前兩個案子大人讓**查,查了半個月,毛都沒查出一根。仵作說是利器所傷,這誰不知道?大人今早發了火,點明了,非請你出馬不可。"
紅裙。割喉。連環作案。三要素湊齊,這案子擱在他前世,夠立專案組了。
裴硯沒再說話,回屋挎上布包,跟著雷錚扎進雨里。
城東小樹林挨著汴河,旁邊就是亂葬崗,平日鬼都不來。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趕到時,林外已圍了一圈衙役,繩子拉得歪歪扭扭,閑人進不來,議論聲卻壓不住,隔著雨幕嗡嗡地傳:"作孽哦,第三個了……""紅裙,又是紅裙……"
**靠在一棵老槐樹上。死者二十來歲,臉還嫩著,一身石榴紅襦裙穿在一個大男人身上,說不出的瘆人。領口被血浸透,暗紅發黑。一刀從左耳根拉到右耳根,眼睛還睜著,嘴張著,像死前喊了半聲,被人掐斷了。
"王家的獨苗。"雷錚在旁邊壓著嗓子,"王財主三代單傳,就這么一根。**要是知道了……"
裴硯蹲下去,袖口蹭了蹭放大鏡上的水汽,沒接話。
刀口齊整,一刀斃命,兇器是薄刃,**或者剃刀一類。口沿從左向右微微下斜——兇手站在死者左側,右手持刀,手臂是從上往下劈的。裴硯抬手虛比了一下角度,又站起身,用自己的肩線去對那道傷口的高度,心里記下一筆:兇手比他高,高半個頭左右。
再看死者的手。右手攥成拳,攥得死緊,指節泛青,指甲縫里嵌著黃泥,和林子里的泥一個色。裴硯用鑷子一點點撬,撬了三回才撬開——掌心里躺著一根深藍纖維。
他湊到放大鏡底下。纖維細密,摸上去滑,經緯交織,一厘米約莫六十根經線。江南織造的上等綢緞,陳留本地織不出來,更不是死者身上的——石榴紅裙用的是絲線。
這根纖維,是死者從兇手衣服上抓下來的。
裴硯把纖維包好收進布包,起身在林子里走了一圈。**旁的泥地讓雨澆出了清晰的腳印:布鞋,鞋底打著補丁,前掌深,后跟淺,落腳沉,步子大——大個子,走路帶風。九寸的腳,腳印從林外進來,到**旁停過,又折返回去,來路和去路的步幅都勻凈,沒有半點慌亂的意思。
殺完人,從容離開。這不是頭回動刀的人。
雷錚一直跟在后頭,大氣不敢出,這時才湊上來:"裴兄弟,咋樣?"
"兇手一米八上下,穿深藍的江南綢緞,力氣不小,殺完人走得穩當。"裴硯頓了頓,"最重要的是,這不是臨時起意。刀、地方、時辰,都是挑好的。"
離**三丈遠的老槐樹底下,有樣東西在泥里泛著暗光。裴硯撿起來,是塊巴掌大的銅牌,正面刻著一枚圍棋黑子,背面兩個字——
棄子。
銅牌上的泥是新的,銅面沒生銹,掉在這兒不超過兩天。
圍棋。象棋的棋子名。棄子。
裴硯把銅牌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這種東西不會出現在尋常人身上——古篆、棋紋、沒頭沒尾的兩個字,倒像某種牌位,刻著的不是名字,是人在棋局里的位置。
"死者身上掉的?"
"不是。"裴硯搖頭,"他來**,帶刀就夠了,不會帶塊牌子。這是兇手掉的——或者,是兇手故意讓人撿著的。"
雷錚沒聽懂后半句,也沒敢問。
裴硯抬頭看了一眼天。雨還在下,老槐樹的葉子灌飽了水,低低地垂著。一片葉子掉下來,正落在**的紅裙上,紅的綠的,扎眼得很。
"雷錚,"他把銅牌揣進懷里,銅面冰得指尖一縮,"跟我說說前兩個死者。什么來歷,死在哪,死之前都干過什么。"
精彩片段
《大宋折獄錄》內容精彩,“審計汪碼字”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裴硯溫崇古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大宋折獄錄》內容概括:雨下了三天,黃泥路泡得稀爛,一腳下去,泥水能漫過腳踝。裴硯站在縣衙屋檐下,看雨線把整條街縫進灰蒙蒙的布里。三天了,他還是沒習慣這具身體——不,準確說,是沒習慣這個事實:三天前,他追捕一名逃犯,誤入一座正在發掘的北宋古墓,指尖剛碰上墓壁"審陰司"三個篆字,金光一閃,人就沒了知覺。再睜眼,就成了陳留縣一個同名同姓的落第秀才,二十六歲,除了腦子里那點現代刑偵的玩意兒,身無長物。唯一跟著穿過來的,是那只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