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棠是在凌晨兩點十七分知道，原來一個人身上的血，真的可以一直流。
舊檔案室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只有門縫里透出的一道淺淺的冷光，薄薄一層，鋪在積滿灰塵的地磚上。她側倒在檔案柜旁，右手死死按著小臂上的傷口，血還是從指縫里一點點洇出來，順著手腕落進袖口。
起初只是一滴，兩滴。
后來衣袖濕透，掌心也冷得發麻。
她想爬到門邊去，膝蓋卻像失去了知覺。方才從矮梯上摔下來的時候，腰側撞過柜角，胸口悶得厲害，每喘一口氣，眼前就會黑上一陣。
手機就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屏幕碎了，仍亮著。
那點微弱的光，像故意吊著她最后一口氣。林予棠試了三次，指尖只在地上拖出幾道暗紅的痕跡，始終夠不到。
門外終于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很慢，不慌不忙。
一下，又一下。
林予棠僵住，隨后拼命抬頭：“有人嗎？”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隔著門幾乎聽不清。
腳步停在門外。
金屬鎖芯輕輕一響，門從外面被推開。走廊的燈光涌進來，刺得她下意識閉了閉眼。
顧明珠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肩上披著羊絨外套，耳垂上的鉆石在冷光下閃了一下。她身后沒有保鏢，也沒有秘書，只有一道被拉得很長的影子。
“你還活著啊。”
她的語氣很輕，甚至稱得上溫和。
林予棠像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一根繩：“顧小姐……幫我叫救護車。”
顧明珠沒有動。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唇角慢慢彎起來：“血流成這樣都沒死，命倒是比我想的硬。”
林予棠的手指蜷了一下。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檔案室為什么會突然斷電，門為什么會從外面反鎖，墻上的應急報警器又為什么恰好失靈。
“是你……”
“是我。”
顧明珠承認得毫不猶豫。
她走進來，鞋跟避開地上的血跡，停在林予棠面前。那份林予棠剛剛從舊卷宗里找到的付款憑證被她捏在手中，紙張邊緣平整，最下方蓋著一家早已注銷的運輸公司的印章。
“為什么……？”
“你只是傅氏的一個實習生，為什么偏偏要翻七年前的檔案？”
林予棠喉嚨發緊：“那場車禍……是顧家安排的？”
顧明珠垂眼看她，像看一件已經沒有價值的東西。
“傅氏當年要**顧家的物流港，我父親當然要想辦法讓傅聿川停下來。一個人只要欠下一條命，再強硬，也會愿意坐下來談條件。”
“所以那輛貨車……”
“剎車沒有失靈，司機也不是酒駕。”顧明珠把那張付款憑證慢慢撕成兩半，“車禍是安排好的，救他的人，我，也是安排好的。”
林予棠腦中轟然一響。
所有人都知道，顧明珠是傅聿川的救命恩人。
七年前，二十歲的顧明珠在事故現場替傅聿川擋過飛濺的玻璃，手臂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傅家因此將她視作恩人。此后顧家幾次瀕臨資金斷裂，都是傅氏出手相救。三年前，兩家正式宣布聯姻。
那道傷被媒體寫過無數次，成了顧明珠癡情勇敢的證明。
可現在她卻說，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顧明珠似乎很享受她眼里的震驚，笑意更深：“原本我只需要在手臂上劃一下。保鏢會把他救出來，所有人都會記得，是我不顧性命沖過去。”
“你們拿一場車禍……騙了他十年。”
“騙？”顧明珠輕輕嗤了一聲，“結果是真的就夠了。他活了下來，顧家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我也會成為傅**。誰在意過程？”
林予棠撐著地面，費力地坐起來一些：“那你為什么要殺我？”
她知道自己發現了文件。
可在今天以前，她甚至從未與顧明珠說過一句完整的話。那份付款憑證也是半小時前才偶然翻到的。檔案室的門卻早在她進來之后便被鎖死了。
顧明珠顯然早就想讓她死。
“你真的不知道嗎？”
她蹲下來，黑色裙擺在地上散開，像一朵沒有溫度的花。
“上個月的電梯里，你臉色發白，傅聿川多看了你一眼。”
林予棠怔住。
那天她連續加班三晚，鼻血一直止不住。電梯門將要合上時，同組的實習生從外面跑來，她替人擋了一下門。
傅聿川站在電梯最里面，只問助理一句：“她是不是不舒服？”
僅此而已。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
顧明珠卻記了整整一個月。
“他看過那么多人。”林予棠的聲音發顫，“只因為一眼？”
“他不會無緣無故注意一個女人。”顧明珠的神情陡然冷下來，“林予棠，你不過是一個連正式員工都算不上的實習生，憑什么讓他看你？”
荒謬到令人發笑。
可林予棠已經沒有力氣笑。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顧明珠的臉在光影里漸漸重疊。她聽見自己越來越輕的呼吸，也聽見血滴落在地面的聲音。
“你會坐牢的。”
“不會。”顧明珠站起身，把撕碎的憑證丟進她懷里，“明早保潔會發現你。一個身體不好、長期流鼻血的實習生，深夜整理檔案時意外摔倒，割傷手臂后失血過多。多合理。”
“監控……”
“今晚檢修。”
“門鎖……”
“年久失修。”
每一條退路，都被堵得干干凈凈。
顧明珠轉身走向門口。
林予棠望著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抓住散落在手邊的半頁紙，用盡全力朝她擲去。
紙片輕飄飄落在顧明珠腳邊。
“顧明珠。”
顧明珠回過頭。
林予棠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卻亮得驚人。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得到的一切，我都會讓你還回來。”
顧明珠像聽見一個笑話。
“可惜，你沒有下一次。”
門被重新關上。
鎖芯落下。
黑暗壓了回來。
林予棠靠在冰冷的柜門上，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都變得艱難。她想起那部仍在不遠處亮著的手機，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交的****，也想起顧明珠說傅聿川曾在電梯里看過她。
那樣一個站在云端的人，只隨意投來一眼，就讓她丟了命。
多可笑。
意識徹底消失前，她聽見窗外下起了雨。
雨聲越來越大，仿佛要將整座城市沖洗干凈。
下一秒，刺耳的下課鈴突然在耳邊炸開。
林予棠猛地抬起頭。
陽光從教室窗戶照進來，課本攤在桌面上，黑板右上角寫著一行清晰的粉筆字。
高二（七）班。
六月十四日。
距離那場改變傅聿川一生的車禍，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