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雜貨間的窗戶糊著一層舊報紙，陽光透不過來，只有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昏黃的燈光。他摸到枕邊那塊粗糙的玉佩，指尖觸到冰涼的玉面，心里莫名踏實了些。
自從三個月前在河邊救了那位摔傷的老人，老人非把這玉佩塞給他當謝禮，他就一直戴著。奇怪的是，每次握著這玉佩，腦子里就會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豪華的大廳、穿著西裝的陌生人、還有個冷著臉的中年男人。可他想抓又抓不住，那些畫面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碰就碎。
“趙明遠！你還睡？都幾點了！”
門外傳來養母王芳尖利的嗓音，緊接著門板被拍得砰砰響。
趙明遠一個激靈坐起來，手忙腳亂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今天是他十六歲生日——他記得，因為手機日歷上標著，還有就是昨天他偷偷看了眼養姐趙雪蓮的微信朋友圈，她昨晚在酒店慶生，滿桌的蛋糕鮮花，配文是“感謝爸媽給我的十八歲生日派對”。
同一個家，同一天生日。
只不過一個是親生的，一個是撿來的。
趙明遠趿拉著拖鞋推開門，迎面碰上王芳那張不耐煩的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掛的那根紅繩上停了一秒，厭惡地皺了皺眉：“成天戴著那破玩意兒，跟個神棍似的。趕緊的，你姐昨晚喝多了，想吃點清淡的粥，再煎兩個荷包蛋，別糊了。”
“好。”趙明遠低下頭，快步走向廚房。
廚房里鍋碗瓢盆亂成一團，昨晚給趙雪蓮慶生剩下的奶油蛋糕盒子還攤在桌上，**在上面打轉。趙明遠先把鍋碗收拾干凈，淘米下鍋，開了小火慢慢熬。又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打散，在碗里攪勻，加了一點點鹽。
他動作很輕很穩，像做過無數次一樣熟練。
粥熬到粘稠，米香飄滿廚房的時候，樓上傳來趙雪蓮嬌滴滴的聲音：“媽——我的新裙子呢？”
“在衣柜里掛著呢，寶貝兒！”王芳的聲音立刻柔和了八個度。
趙明遠垂著眼，把粥盛進白瓷碗，荷包蛋兩面煎得金黃，邊緣微微焦脆，擺在白盤子里，端了出去。
王芳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瞥了一眼他端上來的東西，嘴角一撇：“嘖，就這點東西也好意思端出來？連個配菜都沒有，真是個廢物。”
趙明遠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但他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了句：“冰箱里沒有青菜了，我等下出去買。”
“買了也沒用，你做的誰吃啊？”王芳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趕緊把客廳收拾了，你姐起來要是看見這亂七八糟的，又該不高興了。”
趙明遠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蛋糕盒子，拿起抹布擦桌子。桌角放著一張全家福，王芳、趙建國、趙雪蓮、趙文斌，四個人笑得燦爛，旁邊那個角落里站著的瘦小男孩，被裁掉了半個身子。
那是他。
不對，那曾經是他。后來照片重新洗了，就沒有他的位置了。
“哥！”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趙明遠抬頭，看見養弟趙文斌穿著拖鞋走下來，手里拿著手機，滿臉困意。
趙文斌比他**歲，今年十三，正在上初中。按理說該叫他哥，但趙文斌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
“我書包里的周記沒寫，你幫我寫了，要三百字，今天交。”趙文斌打著哈欠，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自己寫。”趙明遠聲音不大，卻很穩。
趙文斌一愣，像聽到什么笑話似的，咧嘴笑了起來：“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自己寫。”趙明遠放下抹布，轉過身看著他。
趙文斌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陰惻惻地盯著他：“趙明遠，你是不是皮*了？一個吃我們家飯的野種，也敢跟我擺譜？”
趙明遠心里一緊，但手不自覺地攥住了胸口那塊玉佩。
玉佩微涼，貼著他的皮膚，像是有什么東西從玉里滲出來，順著血脈流遍全身。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句話——他好像在哪里聽過——“趙家嫡長孫，豈是爾等可以辱的？”
他甩了甩頭，把那奇怪的念頭趕走，看著趙文斌，慢慢說：“我說了，你自己寫。”
趙文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行，你有種。”他冷笑一聲，扭頭沖樓上喊，“媽！趙明遠欺負我！他不幫我寫作業，還兇我！”
王芳蹭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趙明遠的鼻子就罵：“你一個白吃白住的，還敢欺負弟弟？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趙家欠你的？你今天要是不給文斌把作業寫了，你看我不收拾你！”
趙明遠胸口發悶，想說“今天我生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說了也沒人在意。
他轉身要回雜貨間，王芳卻追上來，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耳朵聾了？我說話你沒聽見？”
趙明遠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身體撞在墻角，肩膀生疼。那枚玉佩從領口甩出來，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正打在王芳臉上。
王芳被晃得瞇了瞇眼，下意識松了手。
趙明遠趁機跑進雜貨間，砰地關上門，后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
門外傳來王芳罵罵咧咧的聲音：“真是反了天了！明天就把你送到你嬸嬸家去，看你還敢不敢狂！”
趙明遠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手指顫抖著握住那枚玉佩。
玉佩表面微微發熱，像是有生命一般，一下一下地跳動著，與他的心跳同頻。
他低頭看著玉佩，忽然發現玉佩內側隱隱有一行小字，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他湊近了仔細看，那些字仿佛是用激光雕刻上去的，筆畫工整，卻古意盎然——
“趙氏嫡脈，承天命，通醫術，百世不滅。”
趙明遠瞳孔猛地一縮。
趙？
他姓趙。他從來不記得自己的親生父母姓什么，王芳說他是個孤兒，被趙家收養，所以隨了趙家的姓。
可這塊玉佩上，刻的是“趙氏嫡脈”？
他心臟狂跳起來，伸手**手機查一查，雜貨間的門卻被人一腳踹開。
趙文斌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把剪刀，臉上帶著惡毒的笑意：“我媽說了，讓我把你脖子上那破玩意兒剪了，省得你成天戴著裝神弄鬼。”
趙明遠猛地站起來，護住胸口的玉佩，眼睛死死盯著趙文斌手里的剪刀。
“你別過來。”
“呵，你攔得住我嗎？”趙文斌冷笑著，一步步逼近。
就在這時，那枚玉佩猛地滾燙起來，燙得趙明遠幾乎握不住。他低頭一看，玉佩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像是活的，順著他的手指鉆進了皮膚里。
下一瞬，一股龐大的信息流轟然涌入腦海——
無數醫術典籍、經絡圖譜、藥方丹訣，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上古醫道傳承，認主成功。”
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趙明遠整個人僵在原地，身體被一層淡淡的金光籠罩著，眼睛的瞳仁變成了純金色。
趙文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臉色慘白，剪刀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
趙明遠抬起頭，盯著他。
那雙金色的瞳孔里，沒有絲毫溫度。
而此刻，京城趙家老宅里，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正對著一面古銅色的鏡子，鏡面上浮現出一個年輕男孩的身影，胸前玉佩金光大盛。
老者渾濁的眼睛猛地睜開，聲音顫抖著撥通了電話：“快……快去江南省，找一位戴著趙家祖傳玉佩的少年！那是我失散了十年的嫡長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