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打滿算,到今天為止,蘇知晝來到宣城正好滿了一個月。可她對自身來歷仍舊一無所知——自己是誰,從***,往何處去,腦子里空空蕩蕩,像被人拿抹布擦過一遍。
一個月前,人事不省的她倒在城隍廟門口,被當時借地躲雨的賀家女兒拾了回去。據賀家丫鬟后來私下講,蘇知晝被撿回來那會兒,面色青灰,氣息斷續,與將死之人無甚分別。若不是賀家父女連著七天悉心用藥、**灌湯,這條命未必撿得回來。
可惜人雖醒了,腦子里卻像隔了一層厚霧——除了"蘇知晝"三個字,其余什么都不記得。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出身、家中還有何人、因何流落至此。但她心里有一樁事是清清楚楚的: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更何況是救命之恩。
賀家開著一間醫館,另有幾處薄產,雖算不上宣城首屈一指的富戶,但多養一張蘇知晝的嘴也綽綽有余。賀家夫婦待她溫和寬厚,并無驅趕之意,她便暫且留了下來。
這日清晨,賀蕓推門進來時手里捏著一封信箋,眉梢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知晝妹妹,早前娘親在聚珍閣為我訂下的那套首飾已經打好了,你今日可有空陪我去看看?"
賀蕓是賀家長女,半年前剛過了及笄禮。她與宣城知縣家的大公子錢承澤自小相識,兩家早有默契,這門親事是板上釘釘的事,近來已開始籌備納采問名諸禮。
"真的?"蘇知晝擱下手里的梳篦,歪頭看她,"今日不去找你的承澤哥哥了?"
蘇知晝很喜歡賀蕓,說話時總忍不住逗她兩句。說來也怪,她雖然失了憶、不知道自己的來處,可面對賀蕓時,心里總漫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像是年長者看著晚輩那般,帶著些憐愛與縱容。雖然她如今這副身子,瞧著也不過十五六歲而已。
賀蕓聞言,兩頰噌地紅了。
"知晝妹妹莫要打趣我了。"她伸手虛虛拍了一下蘇知晝的手背,"母親說了,下月初一錢家就要過來下聘。你如今一個人,同我家也算有緣,這次去聚珍閣順道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玩意兒,添一兩件沾沾喜氣也是好的。"
這話倒讓蘇知晝有些意外。住了一個月,她能感覺到賀家上下待她真誠——賀家夫婦對她關愛有加,丫鬟仆婦也不曾拿她當外人看。她偶爾也能察覺到賀家夫婦望她時目光里**一股說不清的親切,像是她天生就該站在這里似的。
賀家夫婦私下討論過,蘇知晝雖失憶,可待人接物自有一套章法,不卑不亢,不逾矩也不拘謹;識字,談吐有分寸,像是讀過書,受過規勸,應不是出身粗鄙人家。緣分既然到了,賀家就當結個善緣罷了。
"蕓姐姐一家待我如親人,"蘇知晝笑道,"我竟不知該怎么報答才好。昨兒我托東街福軒樓的李掌柜留了些羊肉,不如今晚上我做一道炙羊肉,大家嘗嘗?"
賀蕓怔了一下,抬眼望著她。
"福軒樓李掌柜家的羊肉多是用來進貢的,留在樓里的不多,且極難訂。"她壓低了聲,"妹妹你是從哪來的路子和銀錢?"
"也是巧了。"蘇知晝說得輕描淡寫,"前兩日李掌柜家的小兒子跟幾個玩伴去城隍廟后面的密林里掏鳥窩,不留神掉進了深坑。我那會兒剛好在附近,聽見有隱約的喊聲,循著找過去,就把他們一個個撈上來送回家了。那頭羊,是李掌柜給的謝禮。"
她沒說的是,那個深坑足有三四丈深——她腦中冒出"三四米"三個字,旋即意識到這說法似乎不屬于這個時代。可她是怎么知道"米"這個丈量的,仍舊想不起來。那日在林子里,她還瞧見了四五頭野狼蹲在坑邊,像是正商量著怎么料理坑里的幾個小子,若不是她趕得及時……
"得虧是遇到你了。"賀蕓拍著胸口長吁一氣,"聽說那片林子常有獵戶設套,野物不少。你膽子也是真大——對了,你這次去城隍廟,可想起些什么沒有?之前父親聽你口音,猜測多半是南方人士,差人打聽過,還沒有消息。不過你也別急,總會找到你家里人的。"
"我不急。"蘇知晝笑著替她理了理袖口的褶子,"賀家在我身上盡心盡力,我心里都記著。況且,我可還要等著喝蕓姐姐的喜酒呢——蕓姐姐可不能省了那杯。"
賀蕓橫了她一眼,耳根仍是紅的。
"你這潑皮,整日就知道拿我取笑。"
二人說說笑笑出了府門,上了馬車,往聚珍閣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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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珍閣在宣城最熱鬧的地段,鋪面不大,但三層的飛檐翹角很是招眼。
賀蕓是常客,掌柜遠遠見了便親自迎上來,將二人引上二樓的包房,又命伙計端了茶水和四樣蜜餞果子。賀蕓翻看新打好的那套赤金嵌寶頭面,蘇知晝則倚著窗,漫不經心地看著樓下街面往來的人流。
隔著一道薄薄的杉木隔扇,樓下大堂里幾位婦人的說笑聲清清楚楚地傳了上來。
"聽說了么,咱們這兒的知縣,怕是要有大造化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表姑家的侄女的三舅在知縣府上做仆,他說近幾日有京中的貴人到府做客,說是要與知縣家結親。"
"結親?這錢家大郎不是與賀家娘子早有婚約么?"
"嗐,那錢家可不止一個兒子。"那婦人壓低了聲,但隔扇擋不住那點興奮勁兒,"老太爺早年納的柳姨娘,生下一子一女,只比大公子差一兩歲,相貌也是好的。再說了,男人嘛,三妻四妾本是尋常,跟誰家有婚約,也不妨礙另納旁人。到時候就看哪家姑娘閨房功夫更得夫君心意了。"
"哎呀呀快別說了,這么多人呢……走走走,今兒去我家做茶吃。"
幾個婦人說笑著,腳步聲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