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手機在床頭震起來的時候，商惟遠正夢到十年前的事。
夢里的他站在錦城律所的落地窗前，手里攥著一份剛宣判的判決書。玻璃映出他的臉——三十二歲，頭發烏黑，下巴微揚，眼睛里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光。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未婚妻的聲音：今晚去哪兒慶祝？他說，你定。然后窗外突然暗了。玻璃上的倒影變成了另一張臉——四十二歲，兩鬢泛白，眼角紋像干掉的河床。他伸手去摸玻璃，玻璃碎了，他從那扇窗前墜了下去。
然后手機震了。
商惟遠睜開眼。城中村的隔板房，天花板上的水漬像一張褪色的地圖。隔壁的女人在罵老公，樓下的麻將聲剛停了不到半小時。鐵皮屋頂被雨砸得噼里啪啦，像有人拿一把石子不停地扔。
他摸到手機，屏幕裂了三道縫，來電顯示：阿坤。
"你是周德坤的朋友？"電話那頭是個男聲，**里有對講機的雜音，"他在我們這兒，需要擔保人。"
"哪個***？"
"棠下。"
商惟遠掛了電話，坐在床沿上緩了十幾秒。然后套上一件袖口磨出線的灰毛衣，從枕頭底下摸出***。***上的照片是十年前換的——那時候一百五十斤，臉是滿的，眼神是硬的。現在一百二出頭，脖子細了一圈，顴骨凸出來，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掏空了一塊。
他騎電瓶車出門。右轉向燈碎了，后視鏡只剩左邊那個，右邊的連支架都沒了，剎車捏到底才有反應。十一月的廣州，夜里濕冷，風從領口灌進去，貼著脊梁骨往下走。棠下***離城中村兩公里，中間要穿過三條沒有路燈的巷子。他騎得很慢，不是怕摔——是習慣了。這十年他學會了不著急。著急是以前的毛病。以前**前他會反復檢查三遍材料，在洗手間對著鏡子練開場白，法官一句質疑能讓他腎上腺素飆到頂。現在不會了。現在他連**的資格都沒有。
***值班室的燈很亮，白熾燈管嗡嗡響。阿坤坐在長椅上，左邊顴骨青了一塊，手肘上蹭破了皮，低著頭看自己的鞋。鞋是解放鞋，右腳大腳趾那里磨出了一個洞。
"偷了什么東西？"商惟遠問。
值班**老陳翻著記錄本，頭也不抬："三份盒飯。美宜佳的。被店員追了半條街——后來自己跑回來，坐在店門口等**。"
商惟遠看了一眼阿坤，阿坤沒有抬頭。
"不是慣犯，"老陳補了一句，"第一次。工廠倒閉三個月沒發工資，老婆回娘家了，孩子在老家等他寄錢回去。他自己說的——餓了整兩天，第一天喝自來水，第二天扛不住了。"
商惟遠在擔保書上簽了字。老陳接過去看了一眼簽名，又看了他一眼。他們認識。六年前商惟遠第一次來這個***擔保，后來斷斷續續又來過七八次——擔保過**動車電池的外賣兄弟，擔保過跟人打架的代駕司機，擔保過幫人討債被反咬一口的討債公司小弟。每次他都簽同一個名字，用同一支筆。老陳有一次問他：你怎么認識這么多需要擔保的人？商惟遠說：因為我住在他們隔壁。
"又來了？"老陳這次說。
商惟遠沒接話，他把筆放下，轉身要走。走廊那頭，值班室隔壁的接待區還亮著燈。一個瘦削的女人坐在塑料椅上，四十多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面巾紙。一個**坐在她對面，面前攤著一份筆錄紙，語氣例行公事："……偽造結婚證這個事我們已經記錄了，但你要有心理準備，行政拘留已經是比較重的結果了。你要走刑事的話，證據門檻會高很多。"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隔著幾米距離，商惟遠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但他看到了她的嘴型——不是讀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那個口型是：胚胎。
他站了兩三秒，轉身走了。
***門口的臺階上，雨已經停了。阿坤蹲在那兒，把頭埋在膝蓋中間，肩膀一抖一抖的。商惟遠遞給他一根煙，兩個人抽了半根，阿坤才開口："商哥，我是不是廢了？"
商惟遠把煙頭按滅在臺階上，水泥臺階上留下一小團灰。
"你沒廢，你只是餓了，餓了三天的人做什么都值得被原諒。"
他把阿坤送回住處——一個六人的群租房，上下鋪，月租三百。走之前在樓下的美宜佳買了三份盒飯，塑料袋掛在門把手上，他敲了敲門轉身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凌晨三點半。十五平的隔間，一張床，一張折疊桌，一個電磁爐。墻角堆著紙箱，紙箱里全是法律文書——訴狀、申訴書、仲裁申請、行政復議。每一份都是鋼筆手寫，用的是十年前錦城律所的標準格式：標題居中，案號留白，正文仿宋體手寫，"事實與理由"下面畫一條橫線。落款永遠是空白，他沒有資格簽名。
這些文書不是免費的。他在城中村有一個"灰色"的生計——幫小微企業寫合同，一份兩三百；幫討債公司審借款協議，按筆收費；偶爾接一些被其他律師推掉的麻煩案子，以"法律咨詢"的名義出策略，收個幾百塊。不多，但夠他勉強維持生活。他十年前攢的錢早被那場官司耗光了——調查費、申訴費、還有那段時間沒法接案的生活費。現在這點收入，剛好夠房租、夠吃飯、夠買筆記本和鋼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十七冊"。翻開，里面全是他寫的判決書——假想的判決書。沒有當事人姓名，沒有案號，只有"本院認為"。十年了，他把他看到的每一樁不公、每一個冤屈、每一件他覺得"法律應該管但沒管到"的事，都寫成了判決理由。沒有**會采納這些判決，但他一直在寫。像某種儀式，像在跟自己證明——他的手沒有廢。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筆尖在紙上停了三秒，然后寫下：
"關于冷凍胚胎的法律屬性，現行法律無明文規定。然法律未規定者，不代表法律不該管。"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