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鎮北侯府的門匾砸了。
半個時辰前，我已提前知會周媽媽，她是母親陪嫁三十年，處事極為穩妥。
另叫了劉婆子，府里最壯的護院婆子，丈夫戰死沙場，一身氣力，能護我周全。
此時正午，這條街住的全是官宦人家，遍布官眷耳目，人多嘴雜，正是好時機。
“二姑娘，砸完跑不跑？”
“不跑。”我把燒火棍往肩上一扛，“今日我要人，也要名。”
門匾轟然落地，管家帶著六名家丁沖出來。
他看見我，臉色青白交錯，強裝恭謹：“林二姑娘，世子夫人尚未出殯，您這是……”
“我來接我外甥硯哥兒。”
我側身一步，露出劉婆子懷里凍得發抖的孩子。雪水浸透他單薄的衣料，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太瘦了，腕子細得一折就斷。
那雙眼睛不看我，只盯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一下一下扇動著。
管家目光躲閃：“二姑娘說笑了，這是侯府嫡孫，哪能……”
“嫡孫？”我笑了，燒火棍點在他胸口，“你們侯府的嫡孫，穿著單衣在雪地里跪著？”
管家后退半步：“這、這是誤會，哥兒犯了癡癥，老奴們是怕他傷著自己……”
“傷著自己？”我冷笑，猛地掀開孩子的袖口。
青紫的針眼密密麻麻，從手腕蔓延到肘彎。
春杏早已打聽清楚：那根本不是醫針，是民間偏方的粗鐵針。
扎得孩子痛到麻木不哭，他們便以為“有效”。
沈巍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嫌這個癡傻的嫡長子礙了他鉆營的路，想借治病之名，生生把他折磨成廢人！
管家臉色煞白，吊唁賓客唏噓。
“怎么，要動手？”我抬高聲音，“來，讓街坊四鄰都看看，鎮北侯府是怎么‘疼愛’嫡孫的！”
我正要往外走，影壁后傳來一道聲音：“林知微，你瘋了不成？”
哼，這么大動靜，偌大侯府，能說上話，都窩著，沈巍終于肯露面了。
他一身素服，眼眶微紅，端的是君子如玉、情深義重。
可我看著他那張臉，只覺得脊背發涼。
他越是溫文爾雅，背地里的手段就越是陰毒。
若不是春杏親眼見婢女送酒肉入他書房，誰能想到這深情皮囊下，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世子爺，”我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杵，“我來接我姐姐的兒子。”
“沈硯是侯府血脈。”他走近，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壓聲威脅，“你今日鬧這一場，讓你那講究禮法的禮部侍郎父親，臉往哪擱？”
“那我倒要問問，”我丟掉棍子，把硯哥兒緊緊抱過來，“侯府的嫡孫被扎得滿身針眼！這就是侯府的臉？”
沈巍瞳孔驟縮。
“我姐姐嫁過來五年，沒說過你們一句不是。你們卻以她染了‘惡疾’為由，封鎖院落不許我林家人探望，讓她二十三歲就病故，留下獨子還被你們如此**！”
沈巍不接話。
“今日我把話撂這兒，這孩子，我帶走。誰攔我，我就讓全京城知道鎮北侯府的真面目。”
“林知微！”他后槽牙咬得咯吱響，“你帶走他，日后必悔！”
“后悔？”我抬頭直視他：“日后我林知微克夫、命硬、還帶著個拖油瓶，正好絕了嫁人的心思。世子爺，我謝您全家成全。”
我抱著孩子轉身，周媽媽開路，劉婆子斷后。
走出大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沈巍站在門匾碎片里，影子被燈籠拉得很長，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可察覺的陰冷笑意。
那笑容像是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我知道，他絕對沒打算放過我和硯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