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譚是一座很講禮貌的城市。
它從不對你虛情假意。
如果你早上出門，看見天邊有一絲陽光，哥譚會立刻往你臉上潑一盆帶著尾氣味的雨水，附贈一句“別**做夢了”。如果你覺得今天運氣不錯，拐角就會有一輛失控的冰淇淋車沖上人行道，用實際行動告訴你什么叫樂極生悲。
而我很欣賞這種坦誠。
今天是周日，我決定什么都不干，就癱在宿舍那張吱吱作響的單人床上刷手機。感謝昨天剛完成的哥譚中學的入學體檢，抽了三管血，換了這張床可以合法癱著的一天假期。這是孤兒院的規矩——完成一樁正事，就能獲得一小塊無所事事的時間。像從天而降的肉桂派，讓人疑心它背后是不是藏著什么食物變質的陷阱。
但管他呢。
我打開哥譚本地論壇，首頁飄紅的帖子寫著：“震驚！布魯斯·韋恩深夜進出韋恩塔，胸口疑似有淤青！蝙蝠俠你下手太重了！”配圖糊得像用土豆拍的，只能勉強辨認出兩個黑色的模糊影子。
底下評論區已經吵成了一鍋粥：
“韋恩和蝙蝠俠是清白的！那是戰損妝！” ——34個贊。
“他們是愛情！你懂個屁！” ——89個贊。
“什么戰損妝，那就是吻痕。” ——這個評論被折疊了，理由是“涉及傳播不實信息”。
我正打算點開折疊區，仔細探討一下哥譚王子的吻痕，敲門聲響了。
篤、篤、篤。
三下。很克制，很有禮貌，不像是來抓人補課的。
“艾莉特拉？”是院長媽**聲音，但有點奇怪。她的聲音平時像軍號，今天卻像被人捏住了軍號的喇叭口，悶悶的，還帶點小心翼翼的意味，“有人來找你。”
我把手機揣進衛衣兜里，從床上翻下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打開門。
門外站著院長媽媽。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很高，比我高出整整一個腦袋外加一副肩膀，穿著一件看起來很普通的深藍色夾克。但如果仔細看，那件夾克的剪裁和面料說“我很普通”，大概就像一個億萬富翁說“我有點閑錢”。
他的臉很好看，有點像老好萊塢電影里那種陽光男主角，但沒有廣告牌上舉著牙刷牙膏燦爛微笑的那種油膩，他的臉是讓你想多看兩眼，但又覺得盯著看不太禮貌。
他沖我笑了一下。
“你好，艾莉特拉。”他說，“我叫迪克。迪克·格雷森。”
“你好。”我點點頭，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我的腳底很冷。失策，應該穿上襪子的。
“呃……”他遲疑了一下，看了看院長媽媽。
院長媽媽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說：“你們聊，我還有事。”她走開了，步伐很小，似乎每一步都在猶豫要不要回頭。
現在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這個叫迪克的男人。
我盯著他。
他盯著我。
我們之間隔著一小片沉默，像一道看不見的溝。
“所以……”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醞釀什么。
“我是你親生父親的朋友。你的親生父親……他想見你。”
親生父親？
我下意識地把手**了衛衣口袋。口袋里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剛剛論壇的折疊區還沒打開。但我決定先把手機鎖屏。
親生父親。
我的大腦把這四個字讀了一遍，然后決定暫時不對它們做任何判斷。像一塊石頭砸進池塘——沒什么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是咕咚一聲沉下去，然后水面就恢復了平靜。
“哦。”我說。
我知道我該更激動一些，任何一個孤兒院長大的小孩聽到這四個字該有的反應都該是痛哭流涕，然后問：“真的嗎？！”、“他在哪里？！”、“他為什么不要我？！”——這些是孤兒院文學的標準臺詞。
而我是艾莉特拉。
我父母把我扔在孤兒院門口的時候，我才剛出生沒多久。據說連條毯子都沒舍得給，只拿一件大人的舊T恤裹著我。院長媽媽說那天在下雨，我的哭聲差點被雨聲蓋過去，如果不是值夜班的護工恰好出門倒垃圾，我大概就到此為止了。
這件事我聽過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能感受到院長媽媽試圖用委婉的語氣傳達一個核心信息：你被丟得很隨意，就像別人丟一袋隔夜的廚余垃圾。
所以十五年后，忽然冒出一個“親生父親”——
“哦。”我又說了一遍，然后問，“他是誰？”
迪克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間。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件事解釋起來很復雜”，又像是在說“我從何說起呢”，還摻雜著一絲“我不想當這個傳話的人”。
最后他開口了：
“布魯斯·韋恩。”
走廊里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窗外有一只烏鴉飛過，呱地叫了一聲。叫得很不走心，像是在打卡上班。
我眨了眨眼。
布魯斯·韋恩。
那個占據了哥譚一半廣告牌的男人。那個韋恩集團的掌門人。那個論壇上正和蝙蝠俠傳**的****。
我的親生父親。
“那個……您是從事什么工作的？”我問。
“我是**。”迪克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先生，”我真誠地看著他的眼睛，問出了一個我認為此刻最重要的問題，“請問，你們這是**嗎？”
他的臉僵住了。
他英俊的臉露出一種……我說不上來——那表情太復雜了，像是有人在0.1秒之內把高興、無奈、想笑、想哭、想罵人和想找地縫鉆進去這六種情緒全都擠到了一張臉上，然后那張臉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來組織這些情緒，于是卡住了。
“不，這不是——”
“稍等。”
我利落地掏出手機，解鎖，打開必應搜索，輸入***。
[韋恩 ** 收養]
按下搜索鍵。
屏幕右上角蹦出一個數字。
“迪克先生，”我把屏幕轉向他，“你看，有一萬兩千多條結果。搜索引擎順位第一條是‘警惕韋恩名義的收養**——已有上百個孤兒上當’。順位第二條是‘騙子冒充布魯斯·韋恩表示愿意收養孤兒，實為騙取個人信息’。順位第三條是‘韋恩集團法務部：從未以個人名義進行收養活動’。”
我頓了頓，補充道：
“你們這一行也挺內卷的吧？”
迪克看著我的手機屏幕，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在這五秒鐘里，他的表情經歷了至少三個變化：先是嘴角抽搐，然后是眼皮跳動，最后是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不該來”的頹喪感。
他緩緩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說，語氣帶著一種極度疲憊的認命感，“你自己處理。我搞不定。”
然后他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視頻通話的界面，對方攝像頭還沒開啟，只有一個灰色的頭像剪影，看起來像某個大寫的“*”。
我拿過手機，然后對方攝像頭開了。
畫面里出現了一個男人。
那張臉我認識。
街頭巷尾的廣告牌上都有——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深邃的眉骨，藍得不太真實的眼珠，以及那個被哥譚時尚雜志稱為“能融化冰山”的笑容。
布魯斯·韋恩。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西裝，坐在一張看起來能買下整棟孤兒院的辦公桌后面。**是整面墻的落地窗，窗外是哥譚的天際線。
“嗨。”我舉起手，對著屏幕揮了揮。
他沒有回應我的招呼。
他只是看著我。隔著屏幕，那雙藍眼睛像是在讀取什么數據，專注得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看一份需要逐字逐句核對的機密報告。
然后他開口了。
“艾莉特拉。”
他的聲音很低，很有磁性，和電視上接受采訪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電視上的他聲音里帶著一種輕佻的甜膩，像裹著糖漿的棉花糖。而現在這個聲音，更像是一塊硬邦邦還沒有加糖的黑巧克力。
然后他沉默了。他只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便沉默了。
我轉向迪克。
“看，”我把屏幕轉過去給他看，“這是AI生成的視頻。”
迪克張了張嘴。
“現在AI技術真的很厲害，”我感嘆道，語氣里充滿了某種技術愛好者特有的敬畏，“動態捕捉、口型匹配、聲線合成，全都對得上。格雷森先生，你們**團伙還挺高級的。”
“這不是——”
“不過我得說，”我打斷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屏幕里的布魯斯·韋恩，“你們這已經算是侵犯韋恩先生的肖像權了吧？韋恩集團法務部可是連‘韋恩’這個名字被用作網名都要發律師函的，你們這么高調用人家的臉，風險很大啊。”
迪克閉上了眼睛。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用全身心向某種更高力量禱告的人。
“……老天，格雷森，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屏幕里的布魯斯·韋恩終于開口了。他那張完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非常微妙的、介于困惑和不悅之間的表情。
“她的思維回路和你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迪克說，語氣里有一種劫后余生的輕松感，“我盡力了。現在你自己來。”
他把我手里的手機又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和屏幕里的億萬富豪四目相對。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窗外又有一只烏鴉飛過。也可能是剛才那只在繞圈。哥譚的烏鴉有時候會這樣，圍著某個地方轉來轉去，像是在等什么東西。哥譚人管這叫“死神遛鳥”。
在這個時刻，我卻忽然想起剛才論壇上那個帖子，想起他和蝙蝠俠的模糊合照，想起疑似吻痕，想起那些鋪天蓋地的八卦。又想起他是我的親生——
不，這個念頭太荒謬了。
絕對是**。
百分之百是**。
我已經開始在腦子里組織語言，準備告訴他我知道的一切關于AI換臉**的新聞。上個月哥譚警方剛破獲了一起，騙子用AI生成的蝙蝠俠視頻騙一個老**轉賬了三千美元。正義聯盟甚至發了一份**，內容是“蝙蝠俠不會向任何人索要錢財。絕不。從來沒有。別再被騙了。”那份**足足有三百字，語氣之嚴肅，讓全哥譚的犯罪率都莫名其妙下降了1.2個百分點。
“艾莉特拉。”他叫了我的名字。
又一次。
他一字一頓，像是在確認什么。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我確實是你的親生父親。”
“哦。”我說。
“血液檢測不會說謊。”
“什么血液檢測？”
“昨天。哥譚中學入學體檢。”他說，“韋恩集團資助了那套體檢系統。你的血樣入庫后，自動匹配了韋恩家族的基因檔案。”
我愣住了。
入學體檢。
抽血。
三管血。
那個針眼現在還在我胳膊肘內側，一小片淤青，摁上去隱隱作痛。
“所以……”
我緩緩地，緩緩地，把思緒從“AI**”的軌道上，切換到一條我從來沒開過的岔路上。
這條岔路雜草叢生，指示牌上寫著“**是布魯斯·韋恩”，字體歪歪扭扭，明顯是手寫的，寫的人自己都不太相信。
“所以你不是騙子？”
“不是。”
“你真是布魯斯·韋恩？”
“是。”
“你真的是我爸？”
“……是。”
我看著屏幕里那張臉。
又看了看迪克那張疲憊的、寫滿了“我早說過不應該派我來”的臉。
然后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穿著一件洗到褪色的衛衣，袖子邊緣脫了線。
——光著腳站在孤兒院冰涼的走廊地板上，腳指頭凍得有點發白。
——手機屏幕上的那個數字還定格在那里：12000+的搜索結果。
然后我做了一個任何理性的孤兒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做的事情。
“好吧，”我說，“那你有親子鑒定報告嗎？要公證處蓋章的那種。還有，我需要你提供過去十五年的撫養費明細。哥譚孤兒院的最低標準是每年兩萬三千美元，十五年加上通貨膨脹大概是——”
屏幕里那***冰山臉，終于出現了一道裂痕。
迪克轉過身去，肩膀在抖。
我聽見他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