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過來三年。

丈夫喊我“哎”。

婆婆喊我“她”。

小姑子當(dāng)面喊我“嫂子”，背地里喊我“那個外地來的”。

我都忍了。

直到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祭灶。

全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我搟皮搟了三個小時，指關(guān)節(jié)腫得彎不過來。

婆婆把第一批出鍋的餃子端上供桌，轉(zhuǎn)身對我說：“你今年要是懷不上，明年祭灶就別上桌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腫起來的手指。

那一刻，我才發(fā)現(xiàn)——三年來，我連這個家的一副碗筷都不配用。

因為沒人叫我的名字。

我叫徐夢雨。

三年來沒人問過我叫什么。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方農(nóng)村的規(guī)矩，這天要祭灶。

家家戶戶都要包餃子、擺供果、燒黃紙。

我早晨五點就起來了。

天沒亮透，外頭零下十二度。

我裹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羽絨服，拎著兩個塑料桶去院外的水龍頭接水。

水管凍了一夜，擰開的時候咯吱咯吱響。

接滿兩桶水，手指已經(jīng)凍得發(fā)麻，我趕緊把手縮進袖子里，在胸口焐了一會兒，才拎回去。

廚房里，婆婆已經(jīng)把面板支好了。

面是昨晚就和好的，蓋著濕布醒了一夜。

“起這么晚？”

婆婆頭也沒回，“面都醒過頭了?！?br>
我沒解釋。

去年臘月二十三她嫌我起晚了，今年我都五點起了。

她還是會說“起這么晚”。

“愣著干什么？

揉面。”

我走過去，開始揉面。

面盆很大，面很硬，我的手腕使不上勁。

婆婆在旁邊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又快又準。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看著我的肚子。

“今年還懷不上嗎？”

我沒抬頭，繼續(xù)揉面。

“你嫁過來三年了?！?br>
她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家務(wù)活兒，“隔壁老周家兒媳婦，進門第二年就生了。

人家還比你小兩歲?！?br>
“我檢查過了，醫(yī)生說沒有大問題。”

“檢查有什么用？”

她的聲音高了一點，“關(guān)鍵是懷上。

我當(dāng)年懷張強的時候，我可沒檢查。

不也生了他？”

我閉上嘴，沒有說話。

婆婆嘆了口氣：“你今年要是還懷不上，明年祭灶就別上桌了。

到時候灶王爺看著也不好看?！?br>
我的手在面團里頓了一下。

“知道了，媽?！?br>
她沒再說話。

切菜聲重新響起來。

我繼續(xù)揉面，面越來越硬，手腕越來越酸。

客廳里傳來電視聲，丈夫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哎，水燒開了沒？”

他喊了一聲。

“快了。”

我說。

“快點，我渴?！?br>
我放下面團，去灶臺邊倒水。

水壺很燙，我用抹布墊著手端過去。

他沒抬頭，接過杯子，又刷了會兒手機。

“你晚上祭灶別穿那件灰的，穿件紅的。”

“好。”

他沒再說話。

我回到廚房繼續(xù)揉面。

面終于揉好了，蓋上濕布，開始準備餡料。

婆婆已經(jīng)切好了白菜和豬肉，我接手剁碎、調(diào)味、攪拌。

手指碰到豬肉的時候，那股生冷的氣味讓我反胃了一下，我咬了咬牙忍住了。

婆婆看著我的肚子，又嘆了口氣。

我假裝沒聽見。

低頭繼續(xù)調(diào)餡料。

豬肉的腥味混合著白菜的澀味，從指尖鉆上來。

上午九點，小姑子一家來了。

我聽到門響，從廚房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了。

小姑子嫁得近，騎電動車十分鐘就到家了。

每次來，她什么都不干，坐在沙發(fā)上吃瓜子，瓜子皮扔得滿地都是。

走的時候也不掃，留給我。

“嫂子！”

她朝廚房喊了一聲，“你家這暖氣不行啊，冷死了?！?br>
“我?guī)湍汩_空調(diào)?！?br>
我說。

“算了算了，開空調(diào)費電?！?br>
她說完又抓了一把瓜子。

我繼續(xù)剁餡。

刀落在案板上，和婆婆的節(jié)奏一樣，又準又狠。

上午十點，我開始搟皮。

婆婆定的規(guī)矩：供灶王爺的餃子必須用當(dāng)年新嫁進來的媳婦親手包的，寓意“新人新氣象”。

這個規(guī)矩是她定的。

我嫁進來第一年，她就是這么說的。

第二年，還是這么說。

今年是第三年，她依然這么說。

面團放在面板上，因為家里人多，我搟了三個小時。

搟到后來，右手的指關(guān)節(jié)開始疼，先是酸，然后是脹，再然后是腫。

腫起來的手指彎不下去，握著搟面杖的姿勢越來越怪。

婆婆看了一眼：“你這是怎么回事？”

“手有點腫?！?br>
“你怎么老是這兒疼那兒疼的？

年紀輕輕的，哪來那么多毛病?！?br>
我沒說話。

繼續(xù)搟。

她又看了我一眼：“行了行了，你搟夠了沒有？

包吧。”

我終于放下了搟面杖。

又坐回桌邊包餃子。

餡料在碗里，面皮在手上，我低頭一個一個捏，褶子捏得整整齊齊。

婆婆坐在對面包。

她比我快，但她不說我慢。

我包到一半的時候，小姑子進來了。

她看了一眼我腫起來的手指：“嫂子，你這手怎么了？”

“沒事，搟皮搟的?！?br>
“那你歇會兒唄?！?br>
“不了，快包完了。”

婆婆忽然抬頭：“她不想歇。

讓她包。”

小姑子撇撇嘴，出去了。

我繼續(xù)包。

手指越來越疼，但沒停。

中午十二點半，第一批餃子出鍋了。

婆婆把餃子裝進白瓷盤，擺上供桌，插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詞。

她鞠了三個躬，轉(zhuǎn)身對我說：“你今年要是還懷不上，明年祭灶就別上桌了?！?br>
我的右手還握著筷子，指關(guān)節(jié)上腫著的幾個地方一跳一跳的疼。

“你聽見沒有？”

她看著我。

“聽見了?！?br>
“聽見了就行?！?br>
她拍拍手，“吃飯吧?！?br>
廚房里彌漫著餃子蒸汽的味道，熱騰騰的。

婆婆擺好碗筷，小姑子一家落座，丈夫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坐到主位。

我拿起抹布擦灶臺。

鍋里還剩一點殘渣，我用鋼絲球使勁搓，搓了兩遍。

“嫂子，吃飯了?！?br>
小姑子喊我。

“你們先吃。”

“快點，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br>
我把鋼絲球放回水池，擦了擦手，走到餐桌邊。

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餃子、醋碟、蒜瓣。

婆婆坐著，小姑子坐著，妹夫坐著，丈夫也坐著。

我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最邊上。

沒有碗，筷子。

桌上所有人都有碗筷，唯獨沒有我的。

“媽，”我說，“我的碗呢？”

婆婆正在往醋碟里倒醋，頭也沒抬：“自己去拿?！?br>
我愣在原地。

站了兩秒，沒動。

小姑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xù)吃餃子。

丈夫在夾菜，沒抬頭。

我轉(zhuǎn)身回到廚房，從碗柜里拿出一個碗，一雙筷子。

我端著碗筷回到餐桌邊坐下，倒了一碟醋，夾了一個餃子。

餃子已經(jīng)涼了。

我一口一口吃完，喝了半碗餃子湯，起身收拾碗筷。

小姑子一家還在吃，她的兩個孩子把餃子皮扔了一桌，我拿抹布擦了一遍。

婆婆在跟丈夫說話：“明年祭灶你早點回來，別讓鄰居說閑話。”

“知道了媽。”

“還有你媳婦，讓她多運動運動，別整天坐著。”

“嗯。”

我洗完碗筷，把手擦干。

腫起來的指關(guān)節(jié)在熱水里泡了一會兒，稍微消了一點。

我站在水池邊看了會兒自己的手，然后轉(zhuǎn)身回到客廳。

“哎，”丈夫在沙發(fā)上喊我，“給我倒杯水?！?br>
我從廚房端了一杯水走過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謝謝?！?br>
他沒抬頭。

“不客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