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蘭，你家老三這學(xué)期學(xué)費湊上了沒？
我聽說隔壁鎮(zhèn)張家老二，跟你家老三一屆的，人家不念了，出去打工一個月寄回來三百塊！”
林嫂端著搪瓷缸子，倚在陳家院門口，嗑著瓜子，眼睛往院里瞟。
1993年的夏天，**青石*熱得能把人蒸熟。
陳家院子里拉了三根麻繩，上頭曬滿了剖開的咸魚干，腥味**頭一烤，整條巷子都是味道。
陳母李秀蘭蹲在地上補漁網(wǎng)，手指頭被粗麻繩勒出一道道紅印子，聽見這話，針頭往網(wǎng)眼里一戳，沒吭聲。
林嫂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yīng)，嘴角往上翹了翹，又開了腔。
“我可不是說你啊秀蘭，我是替你操心。
你家衛(wèi)國，當(dāng)了八年兵回來，連個正經(jīng)活兒都找不上，天天跟**出海打魚。
建業(yè)呢，窩在那破船廠里拿死工資，一個月才一百二。
老三更別提了，光花錢不掙錢……”
林嫂磕了顆瓜子，慢悠悠地吐殼。
“你說你家老陳一條破漁船，供得起三個半大小子？
嘖嘖，我這當(dāng)鄰居的看著都替你心疼。”
陳母手上的針停了。
她抬起頭，臉上肌肉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旁邊傳來一聲奶呼呼的尖叫。
“林嬸嬸壞壞！”
林嫂瓜子差點嗆嗓子里。
院子角落的陰涼地兒，一個三歲半的小丫頭從小板凳上蹦下來。
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小褂，臉蛋曬得紅撲撲的，鼻尖上還沾著一點魚鱗。
陳海星。
陳家最小的閨女，小名小海星。
小丫頭雙手叉腰，小臉繃得跟螃蟹殼似的，仰著腦袋瞪著林嫂。
她人還沒灶臺高，氣勢倒像要上陣打仗。
“海星星的哥哥們，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哥哥！”
她奶聲奶氣，但一字一頓，“你再說哥哥們壞話，海星星就讓螃蟹夾你鼻子！”
林嫂被一個三歲娃噎得臉色發(fā)青，手里的瓜子殼掉了一地。
陳母“噗”地笑出聲，又趕緊繃住臉，扭過頭假裝補漁網(wǎng)。
“這丫頭片子，跟誰學(xué)的？”
林嫂訕訕地笑了一聲，面子上掛不住，又不好跟三歲孩子計較，端著搪瓷缸子轉(zhuǎn)身就走，嘴里還嘟囔著，“我好心好意來串門，受這個氣……”
腳步聲出了院門，遠(yuǎn)了。
陳母放下漁網(wǎng)，回頭看著還在叉腰的小海星，嘴角使勁往下壓，沒壓住。
“你這個死丫頭片子。”
她嘴上罵著，手上卻把閨女拎過來，用袖子擦了擦她鼻尖上的魚鱗，“林嬸嬸是大人，你跟她頂什么嘴？”
“她說哥哥壞話！”
小海星鼓著腮幫子，憤憤不平，“大哥哥打過壞人！二哥哥會修船船！三哥哥考了第一名！哪里沒出息了！”
陳母愣了一下，手上動作頓住了。
半晌，她把閨女摟進(jìn)懷里，下巴擱在小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媽知道。”
她聲音低了下來，“你哥哥們都有出息。”
魚干在繩子上被風(fēng)吹得晃。
遠(yuǎn)處傳來漁船的馬達(dá)聲，嗚嗚地悶響。
陳父陳大海的船該回來了。
小海星從母親懷里掙出來，踮著腳尖往院門外張望。
她看不見碼頭，但能聞到風(fēng)里帶著的海腥味，一陣一陣的，咸咸的。
她喜歡這個味道。
“媽媽，海星星想去海邊玩。”
“不行，日頭**。”
“就去一小會兒嘛！去撿貝殼殼！”
陳母瞪了她一眼。
小海星立馬換上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唇撅得能掛個秤砣。
這招在陳家屢試不爽。
“……就去沙灘邊上，不許往水里走！”
陳母敗下陣來，從灶臺邊摸出一頂草帽扣在閨女頭上，“太陽下山之前必須回來！”
“好嘞！”
小海星撒腿就跑，光著腳丫子踩過門檻，踩過曬得發(fā)燙的石板路，一溜煙往村口的海灘跑。
草帽太大，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快把半張臉給遮住了。
青石*的海灘在村子正前方，穿過一片低矮的木麻黃樹林子就到了。
退潮的時候能露出**灰褐色的灘涂，礁石上長滿了牡蠣殼，水洼里偶爾能翻出小螃蟹和跳跳魚。
小海星是這片沙灘的常客。
三歲半的小丫頭，別的孩子在家看黑白電視，她天天往海邊跑。
赤著腳踩泥巴，翻石頭找螃蟹，蹲在水洼邊上跟寄居蟹說話，一待就是一下午。
陳母說她上輩子是條魚。
陳父說隨他。
小海星蹲在一塊礁石邊上，兩只小手扒拉著石頭縫，找到一只拇指大的小螃蟹，舉起來對著太陽看。
“小螃蟹螃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螃蟹揮著鉗子，不太友好。
小海星把它放回水洼里，又去翻下一塊石頭。
海風(fēng)吹過來，草帽差點被卷走，她一只手按著**，一只手抓著石頭，動作笨拙又認(rèn)真。
太陽開始往西邊走了，光打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小海星光著腳丫踩進(jìn)淺水里，涼沁沁的海水漫過腳背。
她低頭看見水底有幾個貝殼，白的、灰的、帶花紋的，好看。
她彎腰去撿。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手心里攥了一把濕漉漉的貝殼，小海星舉起來看了看，咧嘴笑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奇怪的嗡鳴聲在她腦袋里響了一下。
很輕。
像是海浪拍在耳朵邊上的回聲，又像是誰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叫了她一聲。
小海星愣住了，手里的貝殼差點掉進(jìn)水里。
她歪著腦袋，豎起耳朵聽。
海風(fēng)呼呼地吹。
浪花嘩嘩地拍。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
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
但小海星覺得，那個聲音是從海里來的。
“大海在說話？”
她自言自語，蹲下來把耳朵湊近水面，“大海，你在叫海星星嗎？”
海水拍在她臉上，濺了一下巴的水花。
腦袋里那個模糊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點點。
它說：“……撿夠十個貝殼……”
小海星眨了眨眼睛，低頭數(shù)了數(shù)手里的貝殼。
一、二、三。
才三個。
她猛地站起來，草帽歪到了后腦勺上，興奮地往灘涂跑去。
“海星星來啦！大海等等海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