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青州許家,今日端的是熱鬧非凡,門前車水馬龍,內里張燈結彩。原來是許家那位生得花容月貌的千金小姐許清荷,正逢二十歲生辰。府內前廳推杯換盞,劃拳行令之聲不絕于耳,那些個青州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個個穿得鮮亮,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好不快活。
沈墨淵卻沒去前廳湊那份熱鬧。他此時正低著頭,懷里死死揣著個紫檀木的小**,貼著墻根走在游廊里。這**里裝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傾盡了這三年積攢下的所有私房錢,又去坊市里低聲下氣求了許久,才買回的一株百年靈芝。他心下暗忖,清荷平日里總嫌他是個沒用的贅婿,若見了這株能延年益壽的寶貝,或許能對他露個笑臉,哪怕只是點點頭也是好的。
他正走著,忽見迎面走來兩個端著空酒壺的下人。那兩個小廝見了沈墨淵,也不行禮,只是拿眼角斜瞥著他,嘴角掛著一絲不明不白的冷笑。
其中一個瘦高個的壓低聲音,對他伙伴道:“瞧瞧,這不是咱們那位沈姑爺么?這大喜的日子,不去前廳陪客,鬼鬼祟祟地在后園子里轉悠甚么?”
另一個胖些的嗤笑一聲,回道:“你這廝懂甚么?人家是落魄貴族,清高得很,哪里瞧得上咱們許家的酒肉?怕是又在哪個角落里吃閉門羹哩!”
沈墨淵權當沒聽見,指關節因為用力攥著木匣而微微發白。他加快了步子,穿過那道掛滿紅燈籠的游廊,耳畔的喧鬧聲漸漸遠了。深秋的夜風緊得很,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般,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懷里的**又捂緊了幾分。
他沒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選了一條偏僻的石徑,打算繞過湖心,直接回內宅的臥室。這一路走來,天色愈發暗了,只有天上那輪冷月灑下些稀薄的光。
沈墨淵走著走著,步子忽然緩了下來。
前方的湖心涼亭里,隱隱約約傳出了些動靜。這大冷的天,誰會放著暖和的前廳不去,跑來這臨水的涼亭里受凍?他心生疑惑,貓著腰往那涼亭靠近了幾步。
起初是女子的嬌笑聲,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媚意。沈墨淵心頭一震,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他那成婚三年、卻從未讓他近過身的妻子許清荷。
“裴郎,你且輕些,莫要弄壞了人家新裁的衣裳。”許清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從未對他展現過的嬌憨,還帶著幾分嗔怪。
沈墨淵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往腦門上涌,腳下像是生了根一般,再也挪不動半分。他躲在涼亭外的垂柳陰影里,順著那微弱的月光瞧去,只一眼,便教他如墜冰窖。
涼亭內,許清荷正半解羅裳,那平日里總是端著大小姐架子的身子,此時正軟綿綿地依偎在一個男人懷里。那男人穿一身錦衣華服,生得倒是一副好皮相,手里捏著一把折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這人沈墨淵認得,正是云州裴家的世子裴云鶴。
裴云鶴嘴角勾著一抹壞笑,湊到許清荷耳邊,壓低聲音道:“怕甚么?你那廢物夫婿此時怕是在哪個角落里數銀子哩,哪里管得了咱們的事?好姐姐,你且說說,是那姓沈的厲害,還是我厲害?”
許清荷輕啐一口,玉指在裴云鶴胸口戳了戳,嬌笑道:“你這薄情郎,明知故問!那沈墨淵除了那副皮囊,還有甚么?整日里悶不做聲,瞧著便教人心煩。若非為了家里那點子生意,誰稀罕理那落魄戶!”
沈墨淵站在陰影里,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瞬間變得空白一片。他這三年的隱忍,這三年的卑躬屈膝,在這一刻竟像是個*****。他原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總能捂熱這塊冰,卻沒成想,人家心里早就有了別的男人。
他的指尖因為憤怒和驚懼而劇烈顫抖起來,懷里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木匣,竟在此刻猛地滑落。
“啪嗒”一聲。
木匣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蓋子翻開,那株好不容易買來的百年靈芝滾了出來,摔得細碎,發出沉悶的響動。
涼亭內的兩人猛地驚起。
許清荷嚇得低呼一聲,忙不迭地扯起衣襟,胡亂往身上披。待她看清陰影里站著的是沈墨淵時,臉上的慌亂竟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擾后的極度厭惡。
她站起身,一邊整理著凌亂的發鬢,一邊冷哼道:“沈墨淵?你這廝不去前頭待著,跑來這里偷聽甚么?端的這般下作!”
沈墨淵沒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堆碎掉的靈芝,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石頭。
裴云鶴倒是氣定神閑,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折扇,整了整腰間的玉帶,步履輕盈地走到亭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墨淵,嘴角掛著一絲戲謔的弧度,像是瞧見了一出極為拙劣的鬧劇。
“喲,這不是沈兄么?”裴云鶴笑瞇瞇地開口,語氣里滿是挑釁,“沈兄這大半夜的送禮來,倒真是個有心人。只可惜,這靈芝碎了,怕是補不回來嘍。”
許清荷走到裴云鶴身邊,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斜睨著沈墨淵道:“看甚么看?既然你都瞧見了,我也不怕攤開了說。明兒個你就寫了休書,自個兒滾出許家。咱們許家,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沈墨淵的指關節攥得生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他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地上的碎靈芝,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叫人心驚的死寂。
“怎的?被氣傻了?”許清荷見他不回話,氣焰愈發囂張,“你道你是誰?不過是個沈家剩下的余孽罷了,能入贅我許家,已是天大的恩賜。如今我尋了裴郎這般的人物,你還不趕緊識相點,滾得遠遠的?”
裴云鶴在一旁輕搖折扇,幫腔道:“沈兄,清荷說得極是。這人吶,得貴在有自知之明。你沈家早就滅門了,你守著那些虛名有甚么用?不如早些放手,也能給自己留個體面。”
沈墨淵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能感覺到體內的血氣在翻涌,那是丹道圣體在極度憤怒下的某種本能反應,可他現在甚么也不想做。
他只是想起了三年前,沈家一夜之間高手盡滅的那個晚上。那時候的他,也像現在這般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崩塌。
許清荷見他還是這副悶葫蘆的樣子,愈發覺得晦氣,皺眉道:“裴郎,咱們走,莫要被這廢物壞了興致。這一地碎骨頭爛葉子,瞧著便教人作嘔。”
裴云鶴哈哈一笑,攬著許清荷的腰,大搖大擺地從沈墨淵身邊走過。走過他身邊時,裴云鶴還故意停了停,用折扇在沈墨淵肩上拍了拍,嘖嘖道:“沈兄,這做人呢,最要緊的是命。你這般盯著地上的死物看,難不成還能教它活過來?”
兩人說笑著遠去,那嬌媚的笑聲和男人的低語,在寒冷的夜風中傳得很遠。
沈墨淵依舊站在那道陰影里,四周除了湖水的波**,再沒別的動靜。月光照在那堆碎裂的靈芝上,泛著一種慘淡的白。
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撿那些碎片,可指尖剛碰到那冰冷的藥渣,又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碎靈芝,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