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戒卡在牙齒里
溫寧是被婚戒硌醒的。
金屬圈卡在牙床邊，她用舌尖頂了一下，先嘗到血腥味，才察覺自己的牙齒不對。
太小，也太尖。
這枚戒指在她手上戴了四年。秦野總嫌她做實驗也不肯摘，說過幾次，后來只好每隔一陣檢查戒圈有沒有被藥劑腐蝕。
現在戒指還在，原來那只手卻套不住它了。
頭頂傳來斷裂聲。
溫寧立刻看向壓在身上的操作臺。左側支架已經折斷，水泥梁勉強撐住剩下半邊，碎石正沿著裂縫往下掉。
這里撐不了太久。
她伸手去推胸前的防護服。
一只短小的手從寬大袖口里伸出來，掌心沾著血，手指小得連戒圈都掛不住。溫寧把婚戒吐進掌心，試著往無名指上套，它直接滑進了袖子。
原本貼身的灰色防護服如今堆成一團，胸口和袖子全是暗紅色。她縮在里面，褲腿空蕩蕩地壓在碎玻璃下，活像有人把三歲孩子塞進了成年人的工作服。
逆轉藥劑起效了。
就是方向跟她預計的不太一樣。
溫寧沒有時間研究自己究竟小了多少。
透明針管落在右手邊，里面已經空了，針尖還掛著一滴發黑的血。旁邊有道黏稠痕跡，一直拖進通風井。
咬傷她的東西離開了。
她摸向頸側。傷口沒有繼續潰爛，脈搏偏慢，意識還清醒，也沒有撲上去咬人的沖動。
至少此刻，她還是她。
昏迷前的記憶也沒有缺失。
警報響起時，零號樣本已經撞破內層隔離門。她來不及等救援，只能把最后一組數據塞進藥箱，向基地發送求救信號，再將尚未通過人體測試的逆轉藥劑推進頸側。
通訊器在爆炸中碎了。她不知道那條求救有沒有發出去。
溫寧重新**婚戒，從防護服里鉆出來，又抽下腰側束帶，把松垮的保暖層扎緊。
實驗室只剩應急燈亮著。
紅光掃過倒塌的操作臺，也掃過另一頭的銀灰色藥箱。
箱子被金屬架壓住一角，里面存著零號樣本的原始記錄、逆轉藥劑配比，以及她注射前最后一次檢測結果。
溫寧撐著桌腳站起來，膝蓋隨即軟了一下。
從前一步就能跨過的碎石，現在快到她腰間。她繞開玻璃，腳底還是被劃出一道口子，疼痛來得遲緩，血也只滲了一點。
她暫時顧不上這種異常。
金屬架比她如今的身體還重。溫寧徒手抬了一次，紋絲不動，便拖來墻邊斷裂的合金條，塞進底部當作杠桿。
第一次滑脫，合金條險些砸中她的腳。
第二次，她整個人壓住末端，終于把架子撬開一道縫。手臂立刻開始發抖，幼體的身體連維持這個動作都很吃力。
溫寧用膝蓋抵住合金條，騰出一只手去夠提環。指尖擦過去，沒能勾住。
一片碎石砸上箱蓋。
她索性撲過去，將整條手臂套進提環，借著向后翻倒的力氣把藥箱拖了出來。
箱鎖旁的燈已經熄滅，外殼卻沒有破。只要帶回基地，里面的數據還有機會讀取。
箱底剛擦過水泥地，廢墟外便響起三下敲擊。
短，短，長。
是曙光基地外勤隊進入危險建筑前使用的戰術信號。
有人來搜救了。
溫寧剛要回應，一陣陌生的躁動撞進腦海。
不是聲音，更像數不清的饑餓擠在一起。它們原本散落在實驗樓外，此刻卻同時轉了方向，正朝這邊聚攏。
地面和地下都有。
她無法分辨數量，只知道越來越近。
溫寧看向自己的手。指甲邊緣已經泛起灰黑，皮膚下的血管也比醒來時清晰。
零號病毒還在往她身體的深處鉆。
是她先聽見了尸群，還是尸群先摸到了她——她分不清，也沒工夫分清。
實驗室外很快傳來低吼。
溫寧抓住藥箱，先看主通道，又抬頭看通風井。防火門被坍塌物堵死，井口太高，操作臺后倒是留著一條勉強能鉆出去的縫。
她能過去，藥箱不行。
溫寧蹲在墻邊摸索，摸到緊急檢修口的機械拉桿。小手握不住，她便把束帶纏上去，身體向后倒，借重量將拉桿扯下。
墻里發出一聲悶響，檢修口只彈開一掌寬。
至少這條路還能用。
外面的戰術敲擊又響了一遍。
緊接著，一道壓低的男聲穿過廢墟。
“東側安全。”
“羅川，帶兩個人查實驗室。”
溫寧攥緊提手。
秦野。
那條殘缺的求救信號傳出去了。而他親自來了。
溫寧張開嘴。
“嗬——”
喉嚨里擠出的只有一聲短促氣音。
外面的腳步立刻停下，幾支槍同時上膛。
“里面有感染體。”
溫寧低頭看了一眼藥箱。
沒關系。
戒指還在，數據也還在。
她把婚戒重新含好，雙手抓住藥箱提手，用盡力氣往聲源方向拖。
坍塌處很快被人從外面撬開。
強光照進來，幾道黑色身影迅速占住出口。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肩背繃緊，作戰服上沾著尚未干透的血，槍口穩穩壓住她的眉心。
溫寧終于看清他的臉。
比上次離開基地時瘦了一些，下頜繃得很緊，眼底壓著連續搜尋留下的血絲。
她扶著藥箱站起來，想朝他走。
過長的衣擺纏住腳腕。溫寧摔回染血的防護服上，婚戒磕過牙齒，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秦野的視線落到她嘴邊，又移向身下那件浸滿血的衣服。
溫寧等了兩秒。
他沒有叫她的名字。
槍口反而往前送了半寸。
“把嘴里的東西吐出來。”
溫寧趴在自己的血跡里，手還抓著藥箱提手。
她等的人終于來了。
可秦野沒有認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