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霞從西往東漫開染透半邊天，太陽沒有徹底沉下去，剩下半截余暉。
明明是吃晚飯的時候，家家戶戶卻不見多少炊煙。
“隔壁又在鬧什么，摔盆敲碗的。”
“沈老三家里又上門借糧了唄，老沈有這個兄弟也是冤枉。”
“這年頭誰家拿的出糧食來啊，有鬧騰的功夫不如在床上多躺會兒。”
土屋里，睡在床上的夫妻倆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兩人和身邊的孩子全是瘦骨嶙峋，肚子里空蕩蕩的，恨不得連喘氣都省了。
要說換作從前，沈家一鬧起來他們就要搭梯子趴墻頭上看熱鬧。
可去年連著今年大旱，地里的收成沒了大半，樹皮草根全挖來吃。
每天能湊合到三分飽都是勉強，哪有閑心去管別人家的事。
尖銳的嗓音極有穿透性，周圍幾戶人家都能聽見。
“三十斤糧食？虧你有臉開口，年前借的半袋地瓜，開春借的八個雞蛋，你們還過哪怕一回沒？”
老沈家實際上的當家人，鐘蓮英伸著胳膊用力把人往外推，“別在我面前裝相，什么快要**？你家存了多少糧食我心里幫你算著，誰不知道誰啊。
今天老娘就把話放在這里，只要我沒死，你們這群白眼狼休想借到一粒糧食！”
女人們在撕扯爭吵，男人暗地里的心眼也不少。
沈老三仿佛沒看見自家大哥餓得萎靡發黃的臉色，絮絮叨叨說著家里的長孫要娶媳婦，對方要五十斤糧食當彩禮，他實在沒辦法才求到哥哥這邊。
說著說著老眼含淚，“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曉得能不能熬過今年冬天，大哥就再幫我一回，叫我閉眼前看一眼重孫子。”
沈川穹掃視著自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的幾個孫子，又看了眼滿眼怨氣的兒子兒媳。
嘆了口氣，“前年老娘還在，你說家里小閨女能嫁給城里人，找我借二十斤精米送人情，結果事沒辦成米也沒還。
娘心里一直過意不去，愣是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等我發現她已經病得救不回來，去之前還惦記著想吃饅頭，可惜我愣是拿不出半斤面。”
說著，他浮現出點點淚光。
沈老三的神色難看起來。
大哥的意思他很清楚，在娘死的那一刻兄弟倆的情分早就耗光，是他這個三弟欠大哥的情分。
“娘是生怕你的兒孫才故意餓肚子，她向來不喜歡我，連分家的時候也把大半家財都給了你。”
這件事他就算到快入土的年紀仍舊不能釋懷。
沈川穹沒和他掰扯多分的錢夠不夠給娘養老，只是深深看著他，“你要是心里沒鬼，這些年咋從來不單獨去給爹娘上墳，難不成怕爹娘追到夢里教訓你？”
眼瞅著自家老頭的絕招不好使，沈老三的婆娘錢大花站不住了。
矮小的身子往旁邊一鉆，揪住旁邊懵懵懂懂看戲的沈空青，語氣全是誘哄，“空青啊，你三婆婆好可憐，吃不飽飯，你去廚房拿點吃的給我好不好？”
鐘蓮英一直盯著她，見到這一幕宛若護崽的**雞，騰地追趕過來抓起門邊的笤帚往她身上招呼。
“給我滾，你虧心不虧心啊，騙到我家空青頭上，看我不撕掉你一層皮。”
“哎喲，**啦！瘋婆子打自家人啦！”
鐘蓮英不屑口頭上和她吵，吵贏了沒好處不說還平白浪費氣力，只悶頭狠狠往她肉多的地方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