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張淑芬似乎是更年期到了，近段時間心情煩躁無比。
昨晚睡意朦朧中推開了那只探尋過來的手，原本可以金波玉液顛鸞倒鳳海棠著雨，真切體會“久旱逢甘霖”的酣暢，卻因為這該死的“本能”讓一切化為烏有，為此到現在還懊惱不已！
也難怪，這段同床異夢名存實亡的夫妻生活將近半年了。由最初的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濃情蜜意，發展到現在視若無睹置若罔聞相見不如懷念這能淡出鳥來的日子，張淑芬經歷了撕心裂肺的痛楚、黯然神傷的離別、望眼欲穿的孤獨和萬念俱灰的寂寞…
俗話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在她這如狼似虎的年紀，卻似被打入冷宮，每晚背對一個愛搭不理的“死人”守“活寡”，張淑芬欲哭無淚，恨得咬牙切齒：“想讓老娘倒貼，做***春秋大夢 ”！
罵歸罵，有時生理上的需求如錢塘大潮，來勢洶涌，越遏制越一發不可收拾！現在的她，用“如饑似渴”來形容都毫不夸張，不過縱使**澎湃****，但張淑芬還是恪守不渝，沒找隔壁老王桑間濮上巫山云雨，也算是老周家燒高香了！
丈夫（至少現在名義上還是）周明是鎮中學的資深教師。從州師范學院畢業后，被分配到村小學任教。幾年后又調到鎮重點中學直到現在。周老師工作一如既往兢兢業業，特別是到鎮中學后更是如魚得水，每天精力充沛容光煥發！作為愛人，張淑芬從別人口中聽得最多的贊美之詞是她丈夫周老師“儒雅隨和”、“沉穩持重”，“年愈不惑，愈發溫潤”，至于別人是怎么知道他“愈發溫潤”的，她從來沒有思量過！ 畢竟一代帝王唐明皇對安祿山那句“**還如塞上酥”都能插科打諢，或況是她——一個得理不饒人，無理爭三分，且智無四兩，肉重千斤的河東獅子！
出于女人的本能，張淑芬再怎么遲鈍，也感受到周老師由內而外的變化：本來就“腹有詩書氣自華”，再加上每天臨出門前把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胡須刮得干干凈凈。西裝革履的完美造型，走到哪里都是一道最亮麗的風景！
可這道別人眼中“最亮麗的風景”，最近讓她心緒不寧坐立不安。
昨天晚上周老師一時心血來潮，本想與老婆重溫舊夢，燃燒的**慘遭拒絕之后瞬間消退。周明再沒動彈，安安靜靜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睡了過去，呼吸均勻得像一潭死水。張淑芬反而睡不著了，后半夜瞪著天花板，結婚二十一年來的所有細節一幀幀在腦海飄過。
大姑娘時的張淑芬可是十里八鄉的一枝花，要身材有身材，要容貌有容貌，那份俊是藏不住的。窈窕的身段裹在碎花褂子里，走起路來步履輕盈身姿曼妙。那臉盤更是沒得挑，白凈的底子上透著淡淡的桃粉色，活像三月里初綻的桃花瓣。皮膚細嫩得不像話，日光底下看，仿佛蒙著一層極薄的水膜，吹彈可破，連村里的老嬤嬤都說，這妮子的臉，怕是比剛出鍋的水豆腐還嫩上三分。
俗話說“一家有女百家求”，何況是她這個男人見了兩眼放光垂誕三尺夜不能寐的美人胚子，剛成年那會，說親的踏破鐵鞋，提親的擠破門庭，可她高不成低不就，最終選擇了陽光帥氣，氣質儒雅，雖有鐵飯碗但工資并不理想的周老師！她記得剛結婚那會兒，這男人的手跟長了眼似的，再厚的棉褲都能精準定位，三下兩下就撓到她*處。每天晚上更如**的公牛，永遠不知疲憊，把她伺候得****！別人是男人喂不飽女人，而給她的感覺恰恰相反！如今倒好，那手伸過來的時候猶猶豫豫、畏畏縮縮，跟去掏別人家雞窩似的，還沒摸著邊先把自己嚇得半死。
她越想越氣，翻了個身把被子全裹自己身上，卷成一條蠶蛹，背對著周明留給他一個冷**。周明在后半夜似乎冷醒了，扯了扯被角，沒扯動，被子被張淑芬壓得死死的，又用力拉了幾下，還是紋絲不動！他明白了——她并沒有睡著，是故意不讓他蓋被子的！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意味深長，仿佛在說“算了”。
算了？憑什么算了？老娘還沒算呢！
早晨起來，周明已經走了。灶臺上溫著一碗小米粥，旁邊擱著一碟腌蘿卜絲，切得細細的，碼得整整齊齊，跟**方陣似的。張淑芬端起來喝了一口，粥不燙不涼，恰好的溫度——這男人二十一年來就這點沒變，什么事都給你安排得妥妥當當，連粥的溫度都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可就是這該死的“妥當”，讓張淑芬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火發不出，有勁使不上。哦，不對，她把勁憋在心里，而他，當初那使不完的勁到哪去了？
她擱下碗，順手把碟子里的蘿卜絲撥亂了——憑什么切這么齊？給誰看？
鏡子里的張淑芬，眼袋像兩個鼓鼓的錦囊，嘴角往下耷拉著，像藏獒，讓人望而生畏！法令紋深得能夾死**。她捏了捏自己腰間的贅肉，又拍了拍下垂的**，心里那團火越燒越旺。偏偏這時候樓下傳來周明跟鄰居打招呼的聲音——那嗓門清朗朗的，帶著笑，跟昨晚被推開手之后那聲嘆息判若兩人。
“周老師早啊，今天這領帶顏色真精神！”
“哪里哪里，瞎搭的，您過獎了。”
聽聽，聽聽！跟自己老婆說話就跟匯報工作似的，“張淑芬，今晚我有晚自習。張淑芬，周末有個教研會。”甚至當年雷打不動的婦女節、**節都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取消了。更過分的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和她的生日都已被他選擇性遺忘。可跟樓下賣菜的王嫂子說話，那嘴角能咧到耳根子去，張口閉口“您這白菜真水靈”、“這蘿卜是您自家種的吧？”
水靈？張淑芬“呸”了一聲，把碗筷扔進水池。你周明知道什么是水靈？再怎么水靈也是別人家的，老娘二十一年前也水靈過！***當初像條哈巴狗舔我的時候，也沒聽過你說得這么**！
那會兒張淑芬還是鎮供銷社的售貨員，梳著兩條大辮子，腰細得能掐出水。周明來買墨水，隔著柜臺看了她一眼，墨水錢都多給了三毛。后來周明寫了整整一本情詩送她，最后一頁寫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張淑芬那時候認字不全，“偕”字念成了“皆”，周明紅著臉給她糾正，鼻尖差點碰到她劉海。
如今倒好，“執子之手”的手伸過來，被她一巴掌拍開了。
張淑芬刷完碗，對著窗臺上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發了會兒呆。綠蘿是周明從學校辦公室剪回來扦插的，剛插那會兒精神得很，葉片油亮油亮的，跟打了蠟似的。最近不知怎么，葉尖發了黃，耷拉著腦袋，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跟老娘一個德性。”張淑芬嘟囔了一句，拿起噴壺給它噴了噴水。水珠掛在黃葉尖上，顫顫巍巍要掉不掉，像昨晚上她眼角那滴沒落下來的淚。
她放下噴壺，鬼使神差地湊到綠蘿跟前聞了聞——一股土腥味，混著淡淡的墨水香。是周明身上的味道，二十一年了，這味道從墨水變成了粉筆灰，從粉筆灰變成了現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夾著點香水味的陌生氣息。
香水味？張淑芬猛地直起腰，把綠蘿端到鼻子底下使勁嗅。
沒錯，是香水。她張淑芬這輩子只用過一瓶桂花頭油，還是超市打折時候買的。這綠蘿葉子上殘留的，是一股淡淡的、甜絲絲的、年輕女人身上的味道。
張淑芬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只覺一股寒意從背脊直竄頭頂。她把綠蘿重重墩回窗臺，花盆底磕出一聲悶響。樓下周明騎自行車走遠了，叮鈴鈴的車鈴消失在巷口。
她解開圍裙，從柜子里翻出那雙落灰的高跟鞋——還是結婚***時買的，穿了一次，感覺小了點，就再沒有穿過。鞋面上蒙了厚厚一層灰，她拿抹布擦了擦，穿上時還是感覺鞋跟有點緊，沒辦法，咬著牙往里擠，腳趾頭在鞋尖里蜷成一團。
“張淑芬啊張淑芬，”她對著鏡子里那個笨拙穿鞋的女人說，“你今天非得去他學校看看不可。”
樓下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從東墻挪到了西墻，葉縫里漏下來的光斑打在綠蘿蔫黃的葉尖上，顫了顫，沒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