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陸離正在后悔兩件事。
第一件，不該貪那半兩靈石的路費走野道。第二件，不該把仙官文牒貼身揣著——揣哪兒不好，偏揣在胸口，隔著衣袍鼓出一個方形輪廓，跟給劫修指路似的。
"掏出來。"
劫修是個練氣八層的散修，面皮蠟黃，疤從左眼角拉到嘴角，刀尖抵著陸離咽喉，靈壓碾過來像塊石板壓胸口。
陸離兩手舉過頭頂，笑得比哭難看："好漢有話好說，我身上就一張破紙——"
"少廢話。新任仙官文牒，九品的，別裝。"劫修翻手一抓，五指扣向陸離衣領。
陸離往后縮，后背撞上樹干。練氣三層對練氣八層，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他下意識一摸腰間，指腹觸到那塊銅片——從記事起就掛在他身上的玩意兒，銹跡斑駁，賣廢銅都沒人要。
劫修的手已經扯住了他衣襟。
銅片燙了一下。
就一下。
一道金光從腰間炸開，無聲無息，卻像一記悶錘砸在劫修胸口。那練氣八層的散修整個人倒飛出去，后背撞斷兩棵碗口粗的野棗樹，口吐鮮血，刀脫了手，**三尺外的泥里，刀柄嗡嗡直顫。
陸離愣在原地。
低頭——銅片灰撲撲的，安安靜靜，跟剛才的暴烈判若兩人。抬頭——劫修癱在碎木渣里，翻白眼，抽搐。
怎么回事？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身后傳來震天響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您沒事吧！"
趙鐵柱從林子那頭沖出來，背著兩個包袱、提著一把柴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是陸離同鄉，博望鎮鐵匠的兒子，赴任路上雇的隨從，一個月三十文錢。
趙鐵柱沖到近前，看見地上的劫修、斷成兩截的棗樹、插在泥里的刀，瞳孔猛縮。
然后他看見陸離站在原地，衣袍未亂，神色平淡——其實是嚇傻了還沒緩過來。
趙鐵柱扔了柴刀，撲通跪下。
"大人……"他聲音發抖，"您這是……返璞歸真？"
陸離還沒說話。
"不發一招，以氣破敵！"趙鐵柱兩眼放光，"小的在博望鎮聽老人說過，練到極致的高人，**不見刃，傷人不見形，草木竹石皆可為劍——大人您這境界，怕不是化神以上？"
陸離張著嘴，半天才合上。他本想說"是這破銅片自己亮的"，但看著趙鐵柱跪在地上那副五體投地的模樣，再看看地上的劫修——
算了。
"起來。"陸離把手背到身后，學著幼時見過的一位老縣令的腔調，微微點頭，"區區蟊賊，不值一提。走吧，誤了**吉時要緊。"
趙鐵柱爬起來，眼神都變了，看陸離的背影像在看一尊行走的活神仙。
陸離轉身走的時候，腿還在抖。趙鐵柱看不見——他正忙著撿劫修掉在地上的儲物袋，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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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
"陸離！練氣三層！落第！"
仙吏部照壁前，紅榜金字的最后一行，像刀子扎進陸離的眼睛。
他盯著自己名字后面那個"落"字，嘴角的苦笑還沒收回去，身后就傳來一陣哄笑。
"練氣三層也敢來許昌考仙官？怕不是連衙門門檻都跨不過去吧？"
說話的是筑基二期的錦衣少年，腰間靈器流光溢彩。陸離認得——荊州蘇家旁支，蘇元朗。
陸離沒回頭，手不自覺按住腰間那塊銹跡斑斑的破銅片。這東西是十年前在博望鎮外亂葬崗撿的，不值錢，但他一直舍不得扔。
"蘇公子筑基修為，自然看不上練氣廢柴。"陸離轉過身，拱手一禮，笑得人畜無害，"不過科舉取士考的是策論治國，又不是比誰拳頭硬。"
蘇元朗嗤笑一聲，正要開口，仙吏部大門"吱呀"推開，一個青袍仙吏匆匆走出來。
"陸離？陸離在不在？"
"在！"陸離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青袍仙吏上下打量他一眼，眉頭擰成疙瘩："你跟我進來，右侍郎大人要見你。"
周圍一片嘩然。落第之人被右侍郎親自召見，翻案還是問罪？
陸離自己也懵了，但仙吏的話不敢不聽。他硬著頭皮跟進去，穿過三道朱漆大門，來到簽押房。
房間里烏煙瘴氣。兩個仙吏正面紅耳赤互相推搡，地上散落一地文書卷軸。
"我說了這批文書要重新謄抄！你非不聽！現在好了，南陽郡三個縣的任命全混了！"
"怪我？你撞的桌子！"
右侍郎坐在案后，太陽穴青筋直跳。他看見陸離進來，像看見了救星。
"你就是陸離？博望鎮人，練氣三層？"
"回大人，是。"
右侍郎從一摞文書中抽出一份，上面蓋著仙吏部大印，沾了半片墨漬。
"新野縣九品仙官，空缺三月無人赴任。你愿意去嗎？"
陸離腦子"嗡"了一聲。新野縣？南陽郡最南邊的窮鄉僻壤，窮得連山賊都嫌棄。況且他落第了，哪來的資格領官？
"大人，學生今日落第——"
"落第又如何？"右侍郎把官印往他面前一推，"科舉考的是文采，做官靠的是實干。新野縣苦寒，筑基修士不愿去，金丹修士不屑去。你一個練氣三層的書生，肯去，就是本事。"
旁邊一個仙吏湊過來小聲嘀咕："這小子怕不是在裝廢柴吧？落第了還能面不改色，主動請纓去窮縣？這手段，高啊。"
陸離張嘴想解釋，右侍郎已經起身，正色道："陸離，你不慕名利、自愿赴窮縣任職，此乃高風亮節。本官替新野百姓謝你。"
"不、不是，我沒說自——"
"官印文書給你，三日內啟程赴任，逾期治罪。"右侍郎一錘定音，揮手讓人送客。
兩個仙吏架著陸離往出拖。他手里多了一方九品仙官銅印，腦中一片空白。
簽押房門在身后合上，里面傳來右侍郎的聲音："這小子有古怪。練氣三層敢來許昌考仙官，要么是蠢，要么是扮豬吃虎。不管哪種，新野那個空缺總算有人填了。"
陸離沒聽見這番話。他低頭看著銅印上"新野縣仙官"五個字，又看了看腰間那塊破銅片。
銅片隱隱發燙，像是在替他高興。
陸離走得飛快。他確實在逃。那方官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燙手山芋。新野縣九品仙官——從三品大員到九品芝麻官，他這練氣三層廢柴憑什么坐那個位子？
腰間的破銅片又微微發燙。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銅片表面浮起一絲極淡的熒光，轉瞬即逝。
他沒在意。
但許昌南門城樓上，有人在意了。
三個錦衣仙衛并排而立，目光穿過熙攘人群，精準鎖定陸離腰間。為首者面容冷峻，腰懸制式靈器長刀，刀鞘上刻著仙帝御賜的玄紋。
"就是那個人？"
"是。陸離，博望鎮人，練氣三層，今日從仙吏部領了新野縣九品仙官印。"
為首者瞇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
"新野縣那個空缺，怎會落入一個練氣廢柴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