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絮今日穿的是水沉煙色的裙。
這顏色極輕，極淡，比外頭連綿的雨霧還要縹緲些，襯得她如玉的眉眼越發沉默冷清。
她面前擱著一盞茶。
茶煙裊裊，沈絮垂著眼，默默聽對坐著的人說話。
顧夫人將畫像推到她面前，語氣熱絡，“你瞧瞧，這是那封家五公子的畫像，家世自是不必說的，生得也是一表人才……我拿你的庚貼與他對過，你兩八字正相合，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姻緣……再一則，**妹也要嫁去封家，以后你與她在一處，姐妹倆互相幫襯，我也安心……”
她絮絮叨叨，從家世到相貌，到八字，總歸沒說一句那位封家五公子的脾性。
是了。
沈絮曾與封家二公子訂過親，自是聽說過他家那位五公子的。
那封五公子哪兒都好，就是性情**，**不羈。
是燕紅樓的常客不說，外頭還養了數不清的外室，更別提自己后院的花紅柳綠，鶯鶯燕燕。
前些時日還因著在燕紅樓爭搶妓子，將人打死的事而鬧得滿城風雨。
金陵城的姑娘都對他避之不及。
顧夫人此舉，是將她往虎狼窩里推……
沈絮抿著唇沒說話，隱在裊裊茶煙后的臉色悄無聲息白了兩分。
顧夫人看著，心里長長嘆了口氣。
當初怎么就沒瞧出來呢？
沈絮不論是外貌性情，其實皆與他們夫妻二人毫無半點相像之處。
彼時姑娘還在襁褓中的時候，顧老爺便曾抱著她笑謔，“菩珠這模樣生得真是好，只是和我們不像，倒像是抱錯了別家的孩子一樣。”
當時不過是戲言，卻沒想真的一語成箴。
姑娘及笄禮剛過，便有人登門來認親，說是當年顧夫人生產時，家中奴婢記恨先前受了主母懲治，膽大妄為偷換了孩子，她才是顧家名副其實的三小姐。
顧夫人一開始只以為有人來鬧事，后來瞧見那姑**模樣便知她此話不假。
——她眉眼里處處都是他們夫妻二人的影子。
后來的事便順其自然了。
顧家真正的三小姐回來了，那她這個假冒頂替的假小姐自然該掃地出門才是。
可是真小姐不許。
她哭得淚水漣漣，來拉沈絮的手，“姐姐別走。你在家里待了這么多年，早就是顧家人了，往后我們便是姐妹。”
顧夫人也舍不得她，跟著勸，“是啊！這混沌世道，你孤苦無依，能到哪里去？不如就留下來。在母親心里，你和**妹一樣的，都是我們顧家的孩子。”
沈絮也的確是無處可去。
她不是顧家人，實則也不是沈家人。
不過是那沈氏婢女路邊隨意撿的，是個無父無母，煢煢孑立的可憐孩子。
命如柳絮，身如浮萍。
沈絮到底是在顧府留了下來，她自知寄人籬下，自此收斂起自己的性情，活得小心翼翼。
但仍擋不住四面八方沖著她的明槍暗箭。
今日三小姐邀她游湖不慎將她推進水里，明日她新做的裙便被三小姐身邊丫鬟端著的茶盞潑污了，她還會吞聲語泣道歉。
“對不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不會介意吧？”
沈絮總是垂下眸搖搖頭。
她心思通透，早在一次次的妥協中明了顧家上下的意思。
——顧老爺顧夫人豈能不知道這些事，不過是默許罷了。
不過也能理解。
那是他們的親生孩子。
哪有不偏幫自己孩子反來幫她這個外人的道理。
就像現下，顧夫人明著問詢沈絮的意思，但其實一個寄人籬下的姑娘哪有推拒的**。
她只能抿緊唇，在顧夫人期盼的眼中緩緩點頭，“女兒都聽母親的。”
顧夫人滿意極了，“好孩子，不枉母親往日疼你一場。”
沈絮從顧夫人房里出來。
外頭正落著雨，雨落翹檐，打出細碎嘈雜的響。
丫鬟松蘿撐起油紙傘，沈絮卻沒立刻離開。
隔著扇虛掩的菱花窗，顧夫人和嬤嬤交談的聲混著雨聲清晰落進她耳中。
“好歹母女一場，定下這樣的親，也不知她日后會不會怨我……”
康嬤嬤語氣遲疑，“夫人既是舍不得，何不另外給姑娘尋個好人家？封家雖顯赫，但封五公子實在不是良配。何況還有封二公子在，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兩人又曾定過親……”
“我如何不知。”
顧夫人亦是嘆氣，“這事是菩珠的意思。你知道的，菩珠那孩子可憐，自幼便沒能養在我身邊，受盡苦楚。我已是萬分對不住她，她來求我，說她和絮兒姐妹情深，舍不下她，想要她一同嫁去封府，我如何能推拒？”
又自顧自改口道：“其實這門親也不錯，封家五公子雖然浪蕩些，但家世在那里，又有菩珠幫襯著，絮兒嫁過去，怎么也不會虧待了她……”
剩下的話沈絮沒聽全。
她提裙**階，經過穿堂，走過月洞門，被如今的顧家三小姐顧菩珠堵在了過廊里。
菩珠。
原先是沈絮的名。
有菩薩座下的寶珠之意。
顧老爺顧夫人曾經是真真切切疼愛過她的，只是如今那些疼愛跟著這個名，還有那個門當戶對的婚事一同換到了另一個人身上而已。
顧菩珠看著沈絮。
“姐姐這是剛從母親那里過來？姐姐知道了與封五公子的親事嗎？”
她微笑，全然無害模樣，又上前兩步牽著沈絮的手，親近之意盡顯。
“這下可好了，姐姐和我同嫁封府。咱們姐妹倆又可以親親密密在一處。”
顧菩珠面上一點也不顯山露水。
她雖咬牙切齒，記恨沈絮搶了自己十幾年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但臉上還維持著體面。
外人瞧著，倒真是一副姐妹情深的親密模樣。
只松蘿知曉。
顧菩珠走后，松蘿氣紅了眼，忿忿為自家姑娘抱不平，“三小姐怎么能這樣？姑娘，你當真要嫁給那封五公子嗎？奴婢可聽說，他打死過人，夫人這不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嘛！”
沈絮聽著，隱在油紙傘下的面容沉靜，只隱隱咬著唇的貝齒泄露出她的惶惶不安。
再開口，是悄聲吩咐松蘿，“你去聽瀾院問問，瑾行哥哥今日何時下值歸家。”
顧瑾行是顧家二公子，也是她喚了十幾年的“瑾行哥哥”的兄長。
他年少有為，早登仕途，如今在府衙任職。
往日公務繁忙，歸家遲是常事，只是今日倒是格外早。
正是掌燈時分，郎君下值回來，聽瀾院的燭火已亮了起來。
丫鬟有條不紊上前伺候。
褪去整肅的官服，換上輕便的常衫，他挽袖去銅盆前凈手。
清俊儒雅的貴公子，一舉一動皆是慢條斯理的矜貴斯文。
無意間一抬眸，瞧見窗臺的桌案上擱著的食盒，旁邊還有一株海棠，欲綻未綻，鮮**滴。
心下了然。
顧瑾行不動聲色拿過干帕拭手，再頷首示意丫鬟退下，這才慢條斯理越過潑墨翠山畫屏往里去。
床榻邊搭著的，是姑娘那件水沉煙色的裙。
他上前，彎腰將床榻里的人兒撈起。
錦被傾頹下滑，露出一**纖削圓潤的肩頭，白得晃人眼，驚心動魄。
她此時也醒了，嚶嚀一聲睜開眼，在他胸膛貓兒似的蹭。
“瑾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