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臣說出“退婚”兩個字時，沈霧的膝蓋已經軟了。
不是她想軟。
宴會廳的冷氣從**的腳踝往上爬，白色高跟鞋踩在紅毯邊緣，鞋尖正對著禮臺中央。她手里捏著一枝白玫瑰，花莖上的小刺扎進指腹，疼得很細，像有人拿針在提醒她：站穩。
可她站不穩。
身體比腦子先動。
眼眶發酸，喉嚨發緊，胸口一陣一陣往上涌。那股委屈來得沒有緣由，像被人從背后塞進她身體里，塞滿了，又按著她的脊背往前推。
顧臣站在三步外。
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端正，手里握著話筒。禮臺上的追光燈落在他肩膀，把他照得干凈又冷淡。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半點臨時反悔的慌亂。
“沈霧?！彼穆曇魪囊繇懤飩鞒鰜恚瑝哼^香檳塔細小的水聲，“這段婚約，到今天為止?！?br>臺下三十幾桌賓客在同一瞬間安靜。
司儀的笑僵在臉上。
有人手里的叉子碰到瓷盤，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又立刻被旁邊的人按住。
沈霧聽見一道聲音貼著耳膜落下。
她該哭了。
那聲音很冷，沒有起伏，不像人在說話，更像打印機吐出一行判決。
下一刻，她的眼淚真的涌出來。
沈霧狠狠掐住白玫瑰。
花莖斷了半截。
疼意扎進來，她從那股被按著往前撲的力道里搶回一口氣。
她抬起眼。
顧臣身后站著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女人身形很薄，眼尾泛紅，雙手交握在身前，像這場公開退婚里最無辜、最不忍、最被迫出現的人。
林清月。
這個名字鉆進沈霧腦子里，后面還拖著一整段破碎畫面，嘩啦一下砸下來。
豪門虐文。
真千金歸來。
惡毒炮灰假千金。
退婚宴上，她會哭著撲向顧臣，會抓住顧臣的袖子問他為什么。顧臣會皺眉退開，林清月會被她撞倒，沈家父母會失望，顧家賓客會搖頭。第二天，全海城都會知道，沈家那個占了真千金二十年人生的養女瘋了。
再后面的畫面更亂。
餐廳地磚。
病歷。
鐵門。
一輛失控的車燈。
沈霧沒有繼續往下看。
因為她的右腳已經抬起來了。
她要撲過去了。
紅毯在眼前晃了一下。顧臣的袖口離她越來越近，林清月往后縮了半步，恰好退到她會撞上的位置。臺下有人屏住呼吸，像早就等著這一幕落地。
沈霧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開。
她硬生生把那只腳踩回去。
鞋跟磕在禮臺邊緣，發出“篤”的一聲。
不大。
顧臣卻停了半秒。
他像沒料到她會在這個位置停住。
沈霧低下眼，沒有立刻看他。
她先看場。
左側第二排，攝像機紅點亮著，鏡頭正對禮臺。司儀站在她右前方，備用麥別在腰間，話筒線繞過花架，線頭接在側邊音控臺。顧臣母親坐在第一排，黑色手包壓在膝蓋上，右手已經伸進去，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兩下。
沈父坐在主桌。
他沒有站起來。
沈母低著頭，指尖攥著餐巾，餐巾被揉出一道道折痕。
沈家大哥沈硯站在主桌后面，臉色很難看。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擔心，像在等她別再丟人。
好。
所有人都在原位。
只有她不能照劇本走。
顧臣還在說：“我知道你一時接不住，但清月回來了，很多事也該回到原本的位置。”
這句話落下，臺下起了一層細碎的低語。
“原本的位置……說得也沒錯。”
“真千金回來了，婚約確實尷尬。”
“沈家養了她二十年，也算仁至義盡?！?br>沈霧聽見這些聲音。
一句一句，像筷子尖夾著薄薄的肉片，往她身上貼。
不致命。
但惡心。
顧臣往前半步，把話筒拿近，聲音更溫和：“沈霧，你別讓場面太難看。今天只是把話說清楚，不是要傷害你?！?br>沈霧抬頭看他。
他把“傷害”兩個字說得很輕。
可全場所有鏡頭、所有目光、所有賓客的耳朵，都已經被他擺好。他站在體面的位置上，等她失控，等她哭，等她把自己送進“難看”里。
她該撲過去了。
那道聲音又落下來。
這一次更近，像有人貼著她后頸說。
她該問他為什么。
沈霧的喉嚨動了動。
那句“為什么”已經頂到舌尖。
顧臣看著她，眼底有一點極淡的松弛。
他在等。
沈霧笑了一下。
笑聲很低，幾乎被音響底噪蓋住。
顧臣眉心動了動：“你笑什么？”
沈霧沒有回答。
她把手里斷掉的白玫瑰放到香檳塔最頂端。
花瓣沾到酒液，慢慢往下沉。
司儀慌忙伸手：“沈小姐，這個不能放……”
沈霧轉頭看他。
司儀的手僵住。
她的眼淚還掛在眼睫上，臉色也白，怎么看都像下一秒就要崩潰?？伤氖趾芊€，穩到那枝斷花沒有碰倒任何一只香檳杯。
沈霧朝司儀伸手。
“麥。”
司儀愣住：“什么？”
沈霧重復：“麥克風。”
臺下又靜了一層。
顧臣最先反應過來，聲音沉下去：“沈霧，你別鬧?！?br>沈霧看向他：“你剛才拿著麥退婚，不叫鬧。我拿麥說話，就叫鬧？”
顧臣臉色微變。
他壓低聲音：“這是兩家長輩都同意過的決定?！?br>“哪兩家？”沈霧問，“顧家和沈家，還是顧家、沈家、林小姐三方？”
林清月眼睫顫了一下。
她沒說話。
就是這點不說話最妙。
她站在燈下，眼眶紅著，嘴唇發白，不搶顧臣的話，不搶沈父沈母的態度。什么都不說，旁人已經替她委屈完了。
果然，第一排右側有人小聲開口：“她怎么還咄咄逼人啊?！?br>另一個人接上：“清月才是最委屈的吧。”
沈霧的指尖還疼。
她把斷花上的刺拔下來，丟進香檳杯里。
“我只問一句，怎么就咄咄逼人了？”她看向臺下，“顧少拿著話筒把婚退了，我這個被退婚的人，能不能借同一個話筒確認一下退貨原因？”
有人沒忍住抬頭看她。
顧臣往她身前擋了一步，試圖用身體遮住攝像機角度。
沈霧立刻往左側退。
鏡頭紅點還亮著。
她看見顧母的手從手包里抽出來，手機屏幕亮著，通話界面上沒有備注，只有一串號碼。
音控臺旁的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沈霧的心往下一沉。
他們要切麥。
顧臣還在用那副低聲勸告的語氣說：“沈霧，今晚來的都是長輩和合作伙伴。你非要把自己弄得這么難堪？”
沈霧抬眼：“我難堪，還是你怕難堪？”
顧臣的眼神終于冷下來。
“你占了清月二十年人生?！彼f，“現在還要占她的婚約？”
這句話像提前排練過。
臺下低語驟然變大。
“說到底還是假千金。”
“占了人家身份，還想占未婚夫?！?br>“沈家真是養出麻煩了。”
沈霧聽著這些話，胃里一陣發冷。
她不是原主。
可這具身體殘留的痛是真的。
二十年的生日、禮服、獎杯、家庭照，被一句“占了”全抹掉。照他們這套說法，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就該自己從沈家爬出去，自己去驗 DNA，自己把錯位的人生還給誰。
沈霧垂下眼。
顧臣以為她被壓住了。
他把話筒遞近，像給她最后一個臺階：“你現在向清月道個歉，今晚這件事到此為止。”
道歉。
沈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耳邊的聲音跟著落下。
她會哭著道歉。
她會撲過去。
她會撞倒林清月。
幾個句子疊在一起，像看不見的線，纏住她手腕和腳踝。
沈霧抬起手。
顧臣眼皮壓了壓，嘴角那點繃緊的弧度松開了。
下一秒，她沒有接他遞過來的臺階。
她直接越過他，抽走司儀手里的備用麥。
司儀驚得半張著嘴：“沈小姐！”
音響里炸出一聲刺耳電流。
全場賓客被那聲電流刺得皺眉。
顧臣臉色徹底沉下去：“沈霧！”
沈霧把麥克風舉到嘴邊。
“喂?！?br>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音箱里傳出來。
她自己也聽見了。
有點啞。
但沒有哭。
她又拍了拍麥。
“能聽見嗎？”
無人回答。
攝像機紅點還亮著。
沈霧提著裙擺，踩上禮臺邊沿。紅毯有些滑，她腳踝晃了一下，臺下幾個人發出短促的抽氣聲，像在等她摔。
她沒有摔。
鞋跟踩穩后，她轉身面對臺下。
“各位晚上好?！?a href="/tag/shenwu.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霧說，“臨時通知一下，訂婚宴流程有變。”
顧臣伸手來奪麥。
沈霧往旁邊一偏，另一只手抓起司儀桌上的流程牌，正好擋在顧臣手腕前。
流程牌是硬紙殼，邊緣撞上顧臣腕骨，發出一聲輕響。
顧臣停住。
不是疼。
是攝像機正拍著。
沈霧從流程牌后探出半張臉，眼尾還紅著，嘴角卻翹起來。
“顧少，鏡頭前別動手。”她說，“退婚可以，**麥克風不太體面?！?br>臺下有人倒抽氣。
顧臣壓著聲音：“下來?！?br>“等會兒?！?a href="/tag/shenwu.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霧看了眼司儀，“原節目取消，新增特別環節。”
司儀臉都白了。
音控臺旁，那個工作人員接完電話，手已經伸向控制臺。
顧母坐在第一排，唇角繃得很緊。
沈霧看見了。
她也知道自己只剩幾秒。
所以她沒鋪墊。
她直接把麥克風貼近唇邊，一字一頓：
“渣男拍賣會。”
第一排有人手里的酒杯歪了。
酒液灑在白桌布上，洇開一小片金色。
會場炸了。
“她瘋了吧？”
“這是什么場合？”
“沈家還不把她弄下來？”
沈父終于站了起來。
“沈霧。”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所有議論都重。
沈霧看向主桌。
沈父的臉沉著，手掌壓在桌沿，像在壓一份已經擬好的處理結果。
“夠了?！彼f，“下來。有什么事，回家說?！?br>回家。
這兩個字一出來，沈霧膝蓋又被那股力道扯了一下。
餐廳地磚在眼前亮了一下。黑白拼花，冷掉的湯，還有一聲“跪下”。
她回家后會跪下道歉。
那道聲音準時響起。
沈霧握緊麥克風。
她笑了。
“爸，您先別急。”她說，“沈家專場還沒開始?！?br>沈父眼角抽了一下。
顧臣趁她轉頭，伸手再次去夠麥。
沈霧把流程牌橫在兩人之間，聲音仍從音響里穩穩傳出去。
“第一件拍品。”
她抬手，指向顧臣。
“顧氏集團繼承人，顧臣先生的體面?！?br>音控臺那邊，工作人員的手已經按上推子。
顧母抬起眼，朝他點了一下頭。
沈霧看著攝像機紅點。
紅點閃了一下。
下一秒，音響里的底噪開始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