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賬上還剩十九萬七千六百?！?br>會議室里，姜晚晴把財務報表放到桌上。
墻角的空調吹著熱風，機器運轉聲格外賣力，實際作用大概只有證明公司還沒被物業斷電。
長桌兩側，十幾名員工誰也沒出聲。
制片主任老孟盯著桌面，攝影師老韓低頭整理鏡頭蓋，運營小趙悄悄點開了**軟件。她的搜索記錄相當豐富，從短劇運營一路看到奶茶店店長，職業規劃主打一個隨時轉彎。
“這十九萬里，包含大家這個月的工資。”
姜晚晴又補充了一句。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冷了。
老孟抬頭問道：“場地費和設備尾款呢？”
“還沒結?！?br>“演員的尾款？”
“也沒結清?！?br>老孟重新低下頭。
這下好了，十九萬只是看起來很多，實際早被幾撥人提前預訂。真要全部結清，公司賬戶大概能干凈得讓財務省下一筆計算器電池錢。
林皓坐在會議桌末端，腦中仍有些發漲。
大量陌生記憶正在迅速融合。
他來到了一個與原來世界十分相似的平行世界。
文化、科技和社會結構大體相近，影視行業的發展方向卻有明顯區別。
這里的長劇早已退出主流市場，短劇成了絕對核心。
平臺喜歡短平快，觀眾也習慣在幾分鐘內看到沖突與反轉。各家公司為了搶奪注意力，恨不得把一百集劇情塞進一杯奶茶的等待時間里。
霸總、神醫、贅婿、重生、逆襲。
第一集受辱，第二集翻身，第三集亮明身份。五分鐘內還沒有人拍桌子，運營就得開始擔心用戶留存。
至于林皓熟悉的那些影視作品，在這個世界從未出現。
《人民的名義》沒有。
《士兵突擊》沒有。
《亮劍》同樣沒有。
那些曾經影響過無數觀眾的經典作品，仿佛被這個世界的影視歷史集體跳過了。
而他現在的身份，是云州短劇公司的編導。
一家已經站在清算邊緣的短劇公司。
姜晚晴坐在會議桌最前方。
她是云州短劇的老板，二十七歲，五官明艷，一身黑色西裝襯得身形利落。長發束在腦后，看上去冷靜又強勢。
只看外表，很難將她和拖欠場地費、抵押車輛周轉資金這些事聯系起來。
云州短劇去年還算有點成績。
短劇市場快速擴張后，公司跟著同行連拍了幾部熱門題材。前兩部勉強收回成本，第三部開始失利，**部則把資金鏈直接拖進了泥里。
上一部作品名叫《重生后，女婿竟是龍王》。
項目投入八十多萬，上線三天，收入一萬出頭，其中還有一部分來自員工內部支持。
評論區點贊最高的留言只有一句。
“男主每次歪嘴都很有勇氣，建議先去看看面部肌肉?！?br>運營小趙當晚看完數據，連夜更新了簡歷。
“今天叫大家過來，是想定最后一個項目?！?br>姜晚晴環視會議室。
“項目能做起來，公司還有機會繼續經營。如果再失敗，云州就只能停止業務?！?br>眾人神情各異，卻沒有人覺得意外。
員工工資已經開始延遲，合作方也在催款。姜晚晴能撐到現在，已經賣掉了一套房。大家私下都清楚，公司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她按下遙控器，投影幕亮起。
屏幕上出現短劇平臺最近的熱度榜。
**題材占據了榜單前列。
《重生后我舉報了局長丈夫》。
《清廉**的神醫女婿》。
《反貪風云之龍王歸來》。
林皓看著第三張海報，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海報上，一個穿行政夾克的男人手持調查文件，背后還有一條金色特效龍。**是否成功暫時看不出來，經費肯定先被那條龍帶走了一部分。
“最近市場上，**題材很熱?！?br>姜晚晴調出幾組數據。
“平臺也在提高這類作品的推薦權重。我準備跟進一次，做一部**短劇。”
編劇老周翻開筆記本。
“姜總，按照現在市場的常用結構，可以寫一個基層工作人員遭遇打壓，意外得到省里領導賞識，隨后揭發上級問題。”
攝影師老韓接了一句：“開場就安排沖突。反面角色先搶主角功勞，再當眾羞辱他。第三集讓省里的人過來，現場認出主角。”
“還可以增加感情線。”
另一名編劇說道：“領導女兒隱藏身份進入單位，與主角并肩調查，順便談戀愛。這樣男女觀眾都能兼顧?！?br>姜晚晴沒有馬上回應。
這種套路勝在成熟，市場上已經反復驗證過。換幾個名字，改一下部門，三天就能做出一套劇本。
可云州只剩一次機會。
若是拍出一部隨時能被同類替代的作品，很難讓公司真正翻身。
“還有別的想法嗎？”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老周不說話了。
編劇組其他人也各自看著手里的資料。
大家心里都有顧慮。
**題材限制多，人物關系難處理，十九萬預算更是少得可憐。誰接下這個項目，誰就得背起云州最后一次失敗的責任。
姜晚晴看向編劇組。
“三天之內，我需要一個能拍的完整劇本。每集幾分鐘，前期必須盡快抓住觀眾。誰來負責？”
無人回應。
小趙的**軟件已經看到了“附近職位”。
老孟偷偷計算預算，十九萬扣掉工資和欠款，實際**費用可能只有十萬出頭。這點錢拍職場戲還行，真要涉及多個部門和復雜場景，連換門牌的費用都得精打細算。
林皓卻在此時想到了一個人。
趙德漢。
老舊住宅，普通夾克，一碗炸醬面，幾瓣大蒜。
面對調查，他訴說自己的貧寒出身，表現得節儉、委屈又清白。隨后鏡頭來到秘密別墅，冰箱門被打開，成捆現金掉落在地。
柜子里是錢。
床上是錢。
墻體之間，依舊堆滿現金。
前后的巨大反差，根本不需要霸總亮身份，也不用安排龍王歪嘴。只要那面現金墻出現在鏡頭里，觀眾自然會留下。
而趙德漢只是整場故事的開端。
丁義珍提前得到消息，倉促出逃。
漢東省內部因抓捕失敗產生波動，泄密者究竟是誰，各方人物又在維護什么，都會隨著調查逐漸展開。
侯亮平臨危受命，前往漢東。
新任****沙瑞金到任，李達康、高育良、祁同偉等人陸續進入棋局。大風廠工人的處境，則讓案件真正落到普通人的生活中。
第一季的結尾，可以停在陳海遭遇車禍。
他生死未卜，線索指向“116”事件與大風廠，背后真正操縱局勢的人仍未露面。
整部作品拆成四季，結構剛好。
第一季，《風暴前夜》。
第二季，《棋局博弈》。
第三季，《困獸之斗》。
**季，才真正以《人民的名義》完成結局。
傳統長劇的宏大敘事，完全可以通過短劇的觀看方式重新組織。每集時間縮短，卻不犧牲人物和邏輯，只把最有力的懸念放在結尾。
姜晚晴等了一會兒，眼底的期待漸漸淡去。
她拿起桌上的編劇名單，準備直接指定負責人。
椅子移動的聲音從會議桌末端傳來。
眾人同時轉頭。
林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五個字。
《人民的名義》。
姜晚晴看著他：“這是劇名？”
“對。”
“你有完整方案？”
“已經有了。”
老孟看了看白板，又看向林皓。
“具體講什么？”
林皓放下筆。
“從一名看起來極其清廉的干部開始?！?br>“一碗炸醬面，一面現金墻，掀開整個漢東的風暴。”
會議室里仍有人懷疑，姜晚晴的目光卻認真了許多。
“你需要多久？”
“三天?！?br>“公司的資金只剩十九萬七千六百。”
“夠了?！?br>老孟聽得心里直打鼓。
十九萬拍一部涉及多方人物的**群像劇，林皓這句話說得輕松，聽在制片耳朵里卻和讓他現場印錢差不多。
姜晚晴注視著林皓。
“公司只夠再拍一部?！?br>“我知道。”
林皓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穩。
“劇本交給我?！?br>“云州也不會停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