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
楔子
拆遷辦把通知貼到老面館門口那天，鷺島下了入冬最大的一場雨。
陳嶼站在廢墟前，傘沒撐。雨水順著眉骨往下淌，面前是剛被推倒的半面山墻，鋼筋從混凝土里支棱出來。挖掘機的**碾過碎磚，沉悶的轟隆蓋過了雨聲。他蹲下來，從泥水里撿起一樣東西。
半個巴掌大的木屋模型，榫卯結構，屋頂裂成了兩半。幾張被水泡爛的紙片從里面滑出來，黏成一團，墨跡洇成模糊的藍。他小心展開一角，是兩張火車票，鷺島到帝都，硬座，票面上的字已經模糊。
他把票翻過來。背面是他的筆跡，只有三個字，被雨水泡得暈開，但他認得，高處見。
廢墟對面，老面館的招牌被雨淋得發白。老板娘正收拾桌椅，看見他，愣了一下："小陳？你回來啦？"
陳嶼沒答話，低頭把木屋揣進懷里。指腹摩挲過裂開的屋頂，木頭被雨水泡軟了，邊緣翹起毛刺。"知遙呢？"老板娘問，"她前幾天還來吃過面。"
陳嶼的動作頓住。雨幕里，挖掘機的鏟斗落下，又一面墻倒了。他張了張嘴，聲音被雨聲吞掉一半："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故事，要從很多年前那個秋天說起。
那時他二十三歲，建筑系的學生，口袋里揣著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上面畫著一棟永遠建不起來的房子。他不知道，他修好那個書架的同時，也把自己往后的許多年，釘在了同一個人的屋頂上。
那個午后，圖書館三樓的光線很好。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在胡桃木書架上劈開一道明亮的光柱。空氣里有松木和舊紙頁混在一起的氣味，安靜得能聽見翻書的沙沙聲。
林知遙是圖書館的常客。中文系，課少，幾乎每個下午都泡在三樓，挨著文學區，靠窗，光線好，也安靜。***阿姨認得她，每次見面都點頭："又來啦。"她就笑一笑，抱著一摞書鉆進書架深處，一待就是一下午。
那天下午，她是來還書的，順便想把惦記很久的《人間詞話》借走。上周她就注意到，那排書架有點不對勁：第三層橫板肉眼可見地歪了一塊，整排書都跟著斜。她想，改天得跟***說一聲。
改天就是今天。她踮起腳尖，指尖堪堪夠到第三層邊緣。她個子不算高，扎著馬尾，發尾隨著動作在肩頭輕掃。那本《人間詞話》被擠在最里面，書脊燙金字在光暈里泛著亮。她使勁往前探，指尖剛碰到書脊，
"咔。"一聲細微的響動，整排書架開始傾斜。
林知遙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眼看著幾本精裝書從縫隙里滑出來，書頁翻飛著往下墜。一只手從她頭頂伸過來，穩穩扶住了書架。
那只手很大，骨節分明，中指側面有一層薄薄的繭。她順著那只手抬頭。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肩寬，但整個人瘦，洗得發白的深藍衛衣穿在身上空蕩蕩。頭發有點長，額前碎發遮住半邊眉眼。他沒說話，把書架往回推了推，然后蹲下，從帆布工具包里摸出一把螺絲刀。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蹲下去的背影，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修書架的樣子，很認真。他脊背繃得很直，磨木楔子的時候，眉頭擰著一個淺淺的結。她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指節有力，動作流暢，握著螺絲刀的樣子很穩。
圖書館三樓很安靜。螺絲刀旋轉的聲音，在午后光柱里格外清晰。他檢查接縫，從工具包翻出一小截木楔，用砂紙打磨邊緣，墊進縫隙。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她點頭，轉身就走。"謝。"她剛開口，人已經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剩下她站在原地，手里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風從窗縫鉆進來，把她的馬尾吹到臉上。
她低頭看新墊的木楔，邊緣被砂紙磨得很光滑，沒有一絲毛刺。指腹壓過那道平整的木紋，心里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連一塊墊書架的木楔都要磨到光滑。
她把《人間詞話》抽出來，翻開，書頁間掉出一片干掉的銀杏葉，是上個秋天夾進去的。她撿起來，隨手夾回去。這個午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
***阿姨端著茶從書架后轉出來，看見她發呆，笑了："看什么呢？"
"阿姨，這書架是誰修的？"
"小陳啊。"阿姨說，"建筑系的，經常來。這孩子手巧，上回閱覽室門把手松了，也是他修的。"
"他經常來修東西？"
"可不。他也不說話，來了就蹲那兒搗鼓，搗鼓完就走。有回我給他倒杯水，他接過去喝了，道了聲謝，聲音低低的，說完就快步走了。"
林知遙捏著手里的書，笑了："阿姨，他下次來，你告訴我一聲。"
"怎么，你要謝他？"
"嗯，我欠他一句謝謝，還沒說呢。"
第二天下午，同一個時間，同一個書架。林知遙抱著書走到三樓，遠遠看見那個身影蹲在書架前，手里拿著螺絲刀，檢查另外幾個接縫。她站在樓梯口沒動，昨晚想了一晚上"明天見到他該怎么開口"，想好了三種開場白：第一種，"昨天謝謝你"；第二種，"你也來還書？"；第三種，什么都不說，沖他笑一下。
結果她走過去，開口說的是**種："你今天怎么來了？"
他抬起頭，看見她，手里的螺絲刀停了，然后低下頭，繼續擰，動作慢了一拍："昨天那個木楔子，我回去想了想，墊得不夠深。"陳嶼說，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今天來看看。"
"你是學建筑的？"知遙問。"嗯。"
"那你怎么管圖書館的書架。"他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順手。"
林知遙看著他擰完最后一顆螺絲，又用砂紙把另外兩個毛刺接縫磨了一遍。這一次她看清了：他工具包側袋插著一支鉛筆，筆桿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像是咬出來的。"你那個工具包，隨身都帶著？里面都裝什么？"陳嶼想了想，把包打開給她看：一把螺絲刀，一小卷砂紙，幾截木楔子，一把卷尺，一支鉛筆，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微型木屋模型，榫卯結構，做工精致。"這個呢？"她指著小木屋。"做著玩的。"陳嶼說，"我是學建筑的。"
"那你為什么做一個木屋，不做一棟樓？"他沉默兩秒："樓太大，做不完。"
林知遙笑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屋，又看了一眼他："我叫林知遙，中文系的。"
"陳嶼。建筑系。"
"陳嶼。"她重復了一遍，"那你明天還來修書架嗎？"陳嶼低著頭，擰了兩下螺絲："看情況。"
"那我明天也來看情況。"
她說完，抱著書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他還蹲在書架前，手里握著那個木屋模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屋頂邊緣。
第三天，她沒有在書架前看到他。圖書館三樓的書架整整齊齊，接縫干凈利落，木楔子墊得嚴絲合縫。她站在那排書架前，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有點傻，她連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完全知道，就在這里等。
她走到一樓咖啡角，點了一杯手沖。"耶加雪菲，要等十分鐘。"她對店員說。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銀杏樹黃了一半，風一吹，葉子打著旋往下落。她把《人間詞話》攤開，翻到夾銀杏葉那一頁，看著發呆。門被推開了。
陳嶼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帆布工具包。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今天沒有書架要修。"陳嶼說。"那你怎么來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路過。"
"路過圖書館？"兩個人對視，誰都沒忍住，笑了。
林知遙把菜單推過去："那我請你喝咖啡。你喝什么？"
"跟你一樣。"
"手沖要等十分鐘。"
"我等得起。"
那杯咖啡，他們喝了很久。他告訴她，他是永寧人，家里以前做木工。**手藝很好，榫卯不用一根釘子，方圓十里都找他打家具。他小時候最愛蹲在爸旁邊看干活，刨花卷起來，像一層一層的雪。**讓他遞工具，從遞螺絲刀開始，到后來能自己打一個小板凳。"我爸說，木頭是有脾氣的。"陳嶼說，"順著紋理走，它聽你的；逆著來，它跟你鬧。所以做木工的，第一課是學會看紋理。"
"那你學會了嗎？"
"學了一半。他走得早，剩下的，我自己慢慢琢磨。"
他說"走得早"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但他低頭喝咖啡的動作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知遙沒敢追問。她說："那你現在，是給自己做木工了。"
"嗯。睡不著的時候做，做著做著，就不想了。"
她看他，想，這個人身上有種很奇怪的東西。他明明很年輕，卻像已經活了很多年；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后來他告訴她，**走了以后，母親一個人種茶，供他讀書。他大一開始在外面接活，畫圖、做模型、修東西，什么活都干。他說這些時，沒有抱怨，也沒有炫耀，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她告訴他，自己是鷺島本地人，中文系，喜歡讀舊書，尤其喜歡《人間詞話》。知遙說："王國維說境界，我覺得最高的境界，是愿意等。"
"等什么？"
"等一杯手沖。"她指了指咖啡，"快的東西都不耐喝。"
他想了想："那我也等等看。"
咖啡喝到一半，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被刻刀劃的，已經長好，留下一條淡白的線。"這個怎么弄的？"知遙問。"做模型的時候，刻刀劃的。小傷。"他沒說模型送給誰，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杯沿在指間轉了一圈。
林知遙沒有追問。但她記住了他耳朵紅的樣子，他說話不太看人，目光總落在別處：窗外的樹、桌上的杯沿、自己的手。可只要一緊張，就是他沒說真話的時候。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幾片。她端著咖啡，透過玻璃看他，他正低頭看著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眉目安靜，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她想，這個人的耳朵，以后可能會經常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翻開橫格筆記本。平時記讀書筆記，密密麻麻寫滿摘抄。她翻到最后一頁，想了想，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小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螺絲刀，旁邊寫了一個名字：陳嶼。她看著那兩個字，筆畫在舌尖滾了一圈，然后落筆，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畫一張圖紙。寫完，她合上本子，塞進枕頭底下。
"知遙，你笑什么呢？"對面上鋪飄下來一個聲音。是崔盈盈，正趴在床上敷面膜，床頭掛著一排亮晶晶的仿貨包，夜市買的，掛得整整齊齊像陳列。"沒笑。"知遙說。"你嘴角都翹起來了。"崔盈盈撕下面膜坐起來，"跟姐說說，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有錢撿了？"
"沒有。"
"那就是有情況。"崔盈盈來了精神，"戀愛這事兒，姐有經驗。男人嘛，先看錢包鼓不鼓，再看人品正不正。錢包是基礎，人品是加分項。你要是找個窮小子，那叫自我感動，不叫戀愛。"
"盈盈，你這話說得太。"太現實？崔盈盈翻了個白眼，"你姐我過來人。前男友家里開廠，出手闊綽，可惜人太花，分了。現男友做外貿，上月剛給我買了條鏈子。"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鏈子，"看見沒，這才叫誠意。"
知遙沒接話，躺下來拉過被子，把臉埋進枕頭。
"你別聽盈盈的。"下鋪傳來顧小滿溫和的聲音，她正臺燈下繡十字繡，繡的是一對鴛鴦，"戀愛是自己的事，自己喜歡就好。"
"小滿說得對。"崔盈盈哼了一聲，"你們倆一個清高一個天真，遲早吃虧。"
顧小滿沒理她，放下十字繡探過頭，小聲問："知遙，那個男生，是不是書架間修書架的？"
"你怎么知道？"
"你前天回來說的呀。你說，欠人家一句謝謝。這兩天，你天天往閱覽室跑。"知遙別開臉，聲音悶悶的："我那是，還書。"
"還書還到晚上八點？書架前八點閉館。"
"我那是看書看得入迷。"
"好好好。"顧小滿不拆穿她，低頭繼續繡鴛鴦，"反正，你要是真喜歡一個人，就大大方方去喜歡。別像我。"
顧小滿的娃娃親，宿舍里人都知道。她老家在外地，小時候兩家大人喝酒高興，隨口定了親，對方開廠，比她大五歲，見過兩面，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十句。今年過年，對方上門送了彩禮，八萬，還有一對金鐲子一條金鏈子。這樁親事**鐵了心。她爸沒多說，但她知道，那筆彩禮她爸拿了五萬，去還前年蓋房的債，剩下的給她弟留著念書。彩禮收了，錢花了，這婚，就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小滿，"知遙輕聲說，"你要是不愿意，可以退的。"
"退？"顧小滿苦笑，"彩禮都收了，錢都花了，怎么退？我媽說了，這婚退不得。退了，面子往哪兒擱。"針腳密密實實，她低頭繡著鴛鴦。"知遙，"過了很久，她才說，"我真羨慕你。你能自己選。"
知遙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是啊，她能自己選。她選的那個人，會在書架間修書架，會在她對面數她敲杯壁的次數，會蹲在路燈下，等她說一句"晚安"。
而在另一棟樓的男生宿舍，陳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認識一個女生，中文系，叫林知遙。她說快的東西都不耐喝。備注：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末尾又加一句："她說她明天還去閱覽室看情況。我明天也去看看情況。"
趙凱的聲音從下鋪飄上來："嶼哥，你擱那兒打什么字呢？跟誰聊天？"
"沒跟誰。"
"沒跟誰你笑什么？"陳嶼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笑了嗎？
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胸口，閉著眼，又想起她今天的樣子：蹲在書架前看他修書架的側臉，說"那我明天也來看情況"時彎起的眼睛，臨走時回頭看他那一眼。他莫名覺得，這個秋天，比往年都長。窗外月亮很圓，銀杏葉還在落，一片，又一片。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他會在一場大雨里，從泥水中撿起一個裂開的木屋，木屋里裝著兩張泡爛的火車票。而他此刻在備忘錄里記下的這個名字，會是他后半生全部圖紙的坐標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