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的水蒸氣糊在玻璃窗上,外面是十二月上海的冷雨。
**坐在圓桌靠著上菜口的位置。服務員端著西瓜從她身后擠過去,汁水濺在她袖口上,她縮了縮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沒說話。
幾個桌上總共二十三個人,有推杯換盞的,有舉著手機拍合照的,有摟著肩膀敘舊的。她一個人坐在那里,面前擺著一盤沒動過的寬粉,筷子擱在碗沿上,干干凈凈。
這是她們市一中畢業****同學會。
訂的是靜安區一家網紅火鍋店,人均三百八,群里收款的時候**猶豫了十分鐘,最后還是轉了。三百八,她卡里余額還剩一千二。房租下個月十號到期,押一付三,她還差四千。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
"**!"對面有人喊她,聲音洪亮,帶著酒氣,"你咋不吃啊?這家的牛肉是招牌,快嘗嘗!"
喊她的是周麗,當年班里倒數第十,坐最后一排,上課睡覺被老師扔過粉筆頭。現在的周麗燙著**浪,穿一件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極好的駝色大衣,手腕上一只表閃閃發光。**認不出來是什么牌子,但她知道一定很貴。
"吃著呢。"**笑了笑,夾了一片白菜放進鍋里。
周麗旁邊坐著張薇,當年的語文課代表,高考比**低了八十分,去了二本師范,現在是虹口區一所重點小學的副校長。再旁邊是劉洋,班里唯一一個考上清華的男生,現在在**做芯片,上個月剛拿了輪融資,朋友圈里曬的是和投資人的合影。
**一個一個看過去。
當年班上五十四個人,今天來了二十三個。她記得所有人的高考分數,因為她當年是全班第一,全市第三,老師們說她是"市一中建校以來最***考上清北的苗子"。
她沒有去清北。
她去了本省的師范大學,免學費,包分配,離家近。爸媽說女孩子去那么遠干什么,當老師穩定,寒暑假還能回家,**身體不好你得常回來看看。
她說好。
畢業那年,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給她發了offer,產品經理崗,月薪八千,包三餐,那年的八千塊不算少。她去跟爸媽商量,媽說互聯網是什么東西,靠不靠譜,你一個女孩子去北漂多辛苦,哪有當老師安穩。爸說你就聽***,我們不會害你。
她說好……
后來她進了市里一所普通初中當語文老師,一當就是十二年。期間有兩次評職稱的機會,第一次領導找她談話,說王姐家里困難老公又生病了,這次先讓王姐上,你還年輕等下次。她等了一次,第二次領導說小**結婚要買房,有職稱工資高一點,你家條件不錯你讓讓他。她又讓了。
再后來她三十五歲,相親認識一個男人,做銷售的,嘴甜,會說話。處了半年,男人說想自己創業開個裝修公司,差十萬塊周轉,問她能不能幫一把。她猶豫了三天,男人每天給她發微信說"等賺了錢第一個給你買包""**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姑娘"。她把存了十年的定期取出來,八萬三,又找同事借了一萬七,湊了十萬給他。
男人拿到錢后的第二個月消失了。電話空號,微信拉黑,租的房子人去樓空。她去***報了案,**說民事**建議**,她去**問了問,律師費八千,訴訟費還要另算。她算了算自己卡里剩的兩千多塊錢,沒再往下走。
那之后她沒再相過親。媽打電話來說隔壁李阿姨給你介紹了個離異的,在銀行上班,有房,你見不見?她說不見。媽說你都多大了還挑,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她說嫁不出去就不嫁了。
媽掛了電話,三天沒理她。
火鍋里的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思緒被拉回來。周麗端著一杯啤酒繞過幾個人走到她旁邊,拍著她的肩膀說:"**,來,咱倆喝一個。"
**端起面前的酸梅湯,碰了碰周麗的酒杯。
"哎呀你怎么還喝飲料,"周麗笑著搖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附近三桌人都能聽見,"咱班當年女狀元,滴酒不沾啊?這么多年了還跟上學時候一樣乖。"
旁邊有人跟著笑:"周麗你這就不懂了,人家林老師當班主任的,為人師表嘛!"
"也是也是,"周麗仰頭把啤酒干了,擦了擦嘴角,"我就羨慕你們當老師的,穩定,清閑,一年倆假期。不像我,天天跟孫子似的伺候甲方,頭發都掉一半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左手不經意撩了下頭發,無名指上一顆鉆折射出火鍋店暖黃的燈光,晃了一下**的眼睛。
張薇湊過來接話:"你少來,你那公司都三家連鎖了,我們還羨慕你呢。對了**,你還在七中嗎?"
**點了點頭。
"七中挺好的,公立學校,編制穩定,"張薇說得真誠,但**聽得出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你現在帶幾年級?班主任還當嗎?"
"初二,班主任。"
"那挺累的吧,我之前帶六年級都受不了,現在的孩子太難管了。"張薇嘆口氣,轉頭對周麗說,"你知道我們學校新來的那個小年輕,第一年月薪就兩萬多了,我都干了十五年才兩萬出頭。"
周麗挑眉:"私立吧?"
"私立,從公立挖過去的,人家給高薪。"
"唉,"周麗又拍了拍**的肩,"**你要不要也考慮出來?你教學水平肯定沒問題,當年咱班第一呢。去私立掙得多,別死守著編制那點死工資。"
**想說她評了中級職稱但高級一直沒輪上,現在的月薪扣除五險一金到手六千三,想跳槽但年齡過了三十五人家不要了。她張了張嘴,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再說吧。"
桌上又熱鬧起來,有人開始翻手機里的舊照片投屏到墻上的電視。一張張泛黃的畢業照、軍訓照、春游照滑過去,不知道是誰放了一張高三模擬考后的排名表,全班嘩然。
"**你從哪翻出來的這個!"
"哈哈哈哈你看劉洋那時候數學才考一百零七!"
"周麗你全班倒第十還笑得這么大聲!"
"那我現在混得比前面九個都好,我笑怎么了!"
笑聲此起彼伏。**也抬頭看那張表,第一行,她的名字,總分六百八十三,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一分。照片上十七歲的自己扎著馬尾,穿藍色校服,臉圓圓的,眼睛很亮,笑得靦腆又認真。
有人在她旁邊坐下了。她側頭一看,是許知遠。
當年暗戀過的校草,籃球隊隊長,考去了浙大,畢業后回上海做了金融。現在穿一件深灰色高定西裝,袖扣在燈光下泛著啞光,看起來三十出頭而不是四十歲。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妝容精致,兩人手搭在一起。
"**,好久不見。"許知遠笑著跟她碰了碰杯,喝了口酒。
"好久不見。"
"你還在當老師?"
"嗯。"
"挺好的,"他說,"我記得你以前說想當作家來著,高中作文每次都被全年級傳閱。后來寫了嗎?"
**手指動了一下,想起大四那年她投過一篇短篇小說到雜志社,編輯回郵件說"文筆細膩,有潛力,建議繼續創作"。她把郵件截圖發給媽看,媽回了一句:"寫小說能當飯吃?你先把*****考下來。"
她把那篇稿子存進U盤,后來U盤丟了。
"沒寫,"她笑了笑,"忙著呢。"
許知遠點點頭,沒有多問,摟著旁邊的女孩起身去另一桌敬酒了。
散場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半,雨停了但風很大。一群人站在火鍋店門口打車,周麗掏出手機說"我來叫個商務車",張薇說"我老公來接我",劉洋已經坐上了一輛黑色的專車朝大家揮手。
**站在最外面,風吹進她五年前買的羽絨服里,有點冷。她點開打車軟件,輸入家的地址,顯示預估價格七十八塊。她卡里余額一千二,七十八塊不是出不起,但她腦子里算了一下,距離下個月發工資還有十一天,每天通勤地鐵六塊,午飯如果帶飯的話可以省——然后她關掉了軟件,往地鐵口走。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頭,周麗站在一輛白色奔馳旁邊,車窗搖下來,她探出頭笑著說:"要不要捎你一段?"
"不用,我坐地鐵,挺方便的。"
"真不用?"
"真不用,拜拜。"
她轉身走了。身后傳來車門關上、引擎發動的聲音,奔馳揚長而去。她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聽見后面幾個同學的小聲交談,夜風把話送到她耳邊,斷斷續續的。
"……當年學習那么好……怎么混成這樣……"
"……太乖了唄,啥都不敢爭……"
"……你看她那衣服……好幾年前的吧……"
她沒有回頭。她走到地鐵口,刷卡進站,等了三分鐘,上了二號線。車廂里人很少,她靠著車門站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四十二歲,眼角的細紋,額前幾根白頭發,羽絨服袖口的起球,鞋底磨偏了一邊的運動鞋。
地鐵過隧道的時候窗外一片漆黑,**看見自己的眼睛映在玻璃上,黑白分明,跟十七歲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
她突然想起散場時許知遠說的那句"你以前想當作家來著"。
她攥緊了手機,屏幕亮起來,微信群里同學還在發照片,有人圈了她:"**今天都沒怎么說話,還是那么靦腆哈哈哈!"配圖是一張她低頭吃菜的側臉,頭頂一盞燈照在她臉上,五官依然清秀,但整個人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鐘,然后按滅屏幕,抬頭看向隧道盡頭那一線光。
如果重來一次。
如果重來一次——
她閉上眼,額頭抵著冰冷的車門玻璃。地鐵呼嘯著鉆進黑暗,又呼嘯著沖進下一個站臺的亮光里。
**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了一碗雞蛋羹。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融化戚”的優質好文,《去他的為你好,老娘要當武則天》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林昭周麗,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火鍋店的水蒸氣糊在玻璃窗上,外面是十二月上海的冷雨。林昭坐在圓桌靠著上菜口的位置。服務員端著西瓜從她身后擠過去,汁水濺在她袖口上,她縮了縮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沒說話。幾個桌上總共二十三個人,有推杯換盞的,有舉著手機拍合照的,有摟著肩膀敘舊的。她一個人坐在那里,面前擺著一盤沒動過的寬粉,筷子擱在碗沿上,干干凈凈。這是她們市一中畢業二十周年同學會。訂的是靜安區一家網紅火鍋店,人均三百八,群里收款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