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風(fēng)從柴房門縫灌進(jìn)來，一刀一刀割在毛上。毛太薄了，入秋就沒長齊過，肋骨一根一根數(shù)得清。
縮在草堆最里面，尾巴盤到鼻子前面。還是冷。
柴房是土坯壘的，頂漏了兩個(gè)洞，白天看天，晚上看星星。墻角半捆濕柴，發(fā)了霉，酸腐味。除了柴什么都沒有。
這就是我的窩。從生下來就在這里。
肚子叫了。不是叫，是抽。昨天中午舔了半塊紅薯皮，之后再?zèng)]進(jìn)過食。
門外有腳步聲。很重。
男主人。
本能地縮緊，耳朵貼平，屏住呼吸。門被一腳踹開，光涌進(jìn)來。
“死貓！又躲這兒！”
一腳踹過來。沒踢中，踢在草堆上，干草飛了一臉。
沒動(dòng)。也沒叫。
娘說過，叫了打得更狠。
男主人罵了兩句，轉(zhuǎn)身走了。門沒關(guān)，風(fēng)更大了。
等腳步聲遠(yuǎn)了，慢慢探出頭。先聞——酒味、汗味、灶房的剩飯味。剩飯味很淡，鍋刷過了。又聽——正屋碗筷聲，女人低聲說話，沒有腳步往這邊來。
鉆出來，抖了抖草屑。三條腿落地，右后腿不敢沾地。昨天踢的，腫了。
走到門口，鼻子探了探。
風(fēng)里有泥味、草味、豬糞味。還有一絲別的。
說不上來。涼絲絲的，像冬天趴在井沿上聞到的那股氣。從山那邊飄過來，很淡，淡得像錯(cuò)覺。
抽了抽鼻子。風(fēng)一轉(zhuǎn)，沒了。
“六六。”
聲音很輕，從灶臺后面來。回頭，娘蹲在陰影里。
娘是三花貓，比我大兩號，也瘦。她會(huì)抓老鼠，女主人偶爾給她半碗剩飯。
她走過來，低頭聞我的腿。喉嚨里發(fā)出很輕的呼嚕聲，不是舒服的那種，是疼的。
“又挨打了？”
“沒叫。”
娘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暗處發(fā)綠。
“記住，別叫。”
“為什么？”
“叫了他打得更狠。不叫，踢兩腳就沒意思了。”
沒說話。娘用頭蹭了蹭我的脖子，***了舔我耳朵后面。她舌頭很糙，但暖和。
“忍著。”娘說，“忍著就能活。”
忍著就能活。她說過很多次了。每次挨打，每次餓肚子，每次大橘搶食，她都這么說。
大橘是村里的貓王，十幾斤，誰都怕。他搶我的食，我叫過一次，他一爪子拍在我耳朵上，嗡了三天。后來就不叫了。不叫，他拍兩下就走了。
大黃狗也欺負(fù)我。他拴在院門口，每次我從墻洞進(jìn)出，他都掙著鏈子撲過來。貼墻根走，不看他，不叫，他撲兩次撲不著，就不撲了。
人也一樣。
村子里的人越來越少。有幾戶全家走了，門用土坯封了，院子里的草長到腰高。青壯年被抓了壯丁，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一到晚上，整個(gè)村子黑燈瞎火，連狗都懶得叫。
可是忍著好疼。
“疼也忍著。”
娘轉(zhuǎn)身鉆回灶臺后面。那里比柴房暖和，有灶火余溫。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過來。”
三條腿跳過去，鉆進(jìn)**窩。她把我圈在懷里，尾巴蓋在我身上。她的毛很暖，心跳從肚皮傳過來，咚咚的，很穩(wěn)。
靠著娘，肚子沒那么抽了，腿也沒那么疼了。
“娘，山那邊是什么？”
“山？”
“剛才聞到一股味道。涼絲絲的。”
**身體僵了一下。
很輕，但我感覺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變快了。
她從窩里探出頭，鼻子對著山的方向抽了抽。毛慢慢豎起來。
“娘？”
她縮回來，低頭聞我。聞了很久，從鼻子聞到尾巴根，又從尾巴根聞回鼻子。
“你也聞到了。”不是問句。
“那是什么？”
娘沒回答。她舔了舔我的額頭，動(dòng)作很快，像在掩飾什么。
“山就是山。別去。”
“為什么？”
“去了的貓，沒回來過。”
她把我往懷里按了按，按得很緊，緊得有點(diǎn)疼。
“別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她把我摟得更緊了。下巴擱在我頭頂上，胡子一抖一抖的。她在聞我。不是平時(shí)舔毛那種聞，是使勁聞，像要從我身上聞出什么東西來。
我把鼻子埋進(jìn)**毛里，沒再問。
**心跳慢慢變緩。她睡著了。
沒睡。
從娘肚子上抬起頭，透過灶臺縫隙看外面。風(fēng)小了些，云壓得很低。遠(yuǎn)處狗叫了兩聲，停了，像被什么掐住脖子。
山蹲在村后，黑黢黢的，一動(dòng)不動(dòng)。
又抽了抽鼻子。
那股涼絲絲的味道又來了。不是從山那邊飄來的——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像水一樣，一絲一絲往鼻子里鉆。
很好聞。聞了以后肚子不叫了，腿也不那么疼了。
想出去找。但看了一眼門口的黑，又縮回來。
娘說去了的貓沒回來過。
把鼻子縮回**毛里，閉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
亮了。
不是閃電。閃電是白的、快的、劈下來的。這個(gè)光是青的，很慢，從山脊后面漫上來，像水從堤上溢過來。
耳朵豎起來。沒有雷聲。
光把半邊天都映成了青色。然后，我看見了。
山脊上有個(gè)影子。
一只貓。
坐著的，尾巴盤在爪子前面，和我平時(shí)蹲的姿勢一模一樣。它坐在青光里，一動(dòng)不動(dòng)，像塊石頭。
肚子里有什么東西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光滅了，像被什么吸回去。影子沒了，味道散了，什么都沒了。只有風(fēng)從門縫灌進(jìn)來，嗚嗚地響。
耳朵一直豎著，對著山的方向。尾巴尖一抽一抽的。
那只貓是誰？
為什么蹲在山脊上？
為什么——它蹲的姿勢和我一樣？
睜著眼，一夜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