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都江堰魚嘴分水堤上,聲音不像雨,像千軍萬馬踩著鐵皮屋頂奔過去。
岷江在腳下翻騰,渾黃的水撞上分水堤碎成白沫,又被后面的水墻碾過去,悶雷似的轟。兩千三百年前李冰父子鑿開的這條水道,此刻像一條正在翻身的老龍,連帶著整座大壩都在隱隱震顫。雨幕把天地縫成一塊灰布,能見度不到二十米,手電光柱掃出去,像一根銀針試圖刺穿浸透水的厚綢。
楊川第一次站上這座大壩時,就覺得這里他來過。不是旅游意義上的來——是骨頭里熟。江水的氣味,混凝土被水泡了多年的腥甜,浪頭拍擊壩體的節奏,都像一門被遺忘的母語。他頭一回上壩那天,差點在扶欄邊干嘔,周工問他怎么了,他說暈水。其實不暈。是那味道太熟了,熟得胃里發沉,替誰把什么東西認領了回來。后來他把這個感覺壓下去,跟之前三十年壓下的所有"不對勁"一起,貼上標簽,存進抽屜,假裝是錯覺。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把沖鋒衣兜帽又往下拉了半寸。靴子早就進水了,腳趾頭泡得發皺,他懶得管。手電光柱劈出去,在雨幕里撐開一道慘白的錐形,照到哪,哪的雨水就亮成碎玻璃。電量還剩兩格。走完這趟,天亮就能回去睡覺。
"小楊,左邊壩肩,再走三十米。"耳麥里傳來老趙的聲音,混著電流雜音,"看見裂縫就報,別瞎琢磨。"
楊川"嗯"了一聲。
"你嗯什么嗯。我說你小子,檔案白得跟漂過似的,培訓記錄沒有,入職考核沒有,連畢業院校都**是空白。上面一紙調令把你塞進來,你說你不是關系戶,你自己信嗎?"
楊川沒接話。他踩著積水往前走,膠鞋碾過壩面,發出黏膩的聲響。
"喂?死了?"
"沒死。在走。"
"你這性格,當什么水文特勤。"老趙嘟囔,"該去殯儀館守夜,那地方需要不說話的。要不就是領導親戚,專門安排個閑職,凌晨巡個壩,混個出勤記錄,天亮回去睡大覺——我說中了吧?"
"說中了。"楊川說,"回去給你帶豆漿。"
老趙在耳麥里卡了一下殼,大概沒料到這個悶葫蘆會接茬。"……豆漿就豆漿,要甜的。"
楊川嘴角扯了一下。
他確實不愛說話。不是不想,是覺得大多數話沒必要。比如他沒必要告訴老趙,他能進這支全省最精銳的岷江水文特勤隊,靠的不是誰打招呼,而是三個月前那場秋汛——他在游客疏散通道上多站了七秒鐘,多看了那面壩體一眼,然后攔住了正準備開閘的值班組長。
那面壩體第二天塌了半邊。塌的位置,就是他盯著看的那七秒鐘里,眉心燙得快要燒起來的位置。
沒人問他為什么攔那一下。他自己也答不上來。只能說"看著不對勁"。
"不對勁"三個字,他從小聽到大。在灌江口鎮上,他看別人家的狗三秒,狗就夾著尾巴退到墻角;看云,看得出哪片云底下藏著雨;看山,看得出哪塊石頭在松。聽水,能聽出哪段江流底下有暗礁在磨牙。連雨落在不同材質上他都分得清——樹葉上是"嗒",瓦片上是"叮",落到將死之人的窗戶上,是"噗",像什么東西在漏氣。
小時候他以為自己天選之人。后來才知道不是,班主任建議他去看精神科那天,他蹲在學校廁所里,把臉埋進膝蓋,第一次覺得"不對勁"這三個字很重。
"到壩肩了。"他報坐標,手電光掃過壩體混凝土表面。
"有情況嗎?"老趙問。
"沒有。"
這是**。
手電光掃過去的瞬間,他的眉心猛地一跳——像有人用指甲蓋抵著他的顱骨內側,輕輕劃了一下。不疼,就是麻,麻得他視野邊緣泛白。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這位置最近一個月發作得越來越勤,雨越大,越準。隊醫查過兩次,說皮下神經敏感,讓注意休息,少熬夜。楊川知道隊醫沒查出來什么,他知道自己沒病。這感覺更像一種提醒。
提醒他"看"。
他把手電光固定回去,重新照向剛才那片壩體。
混凝土表面平整,灰撲撲的,被雨水沖刷得泛著水光。老趙在監控畫面里看到的,應該就是這樣一面正常的墻。就算現在有個工程師站在這里,拿著圖紙對照,也只會說"結構完好,無異常"。
但楊川看見的不是這個。
他看見的是一條縫。
那道縫太細,細到幾乎和混凝土的紋理融為一體。它從壩基往上爬,斜斜地切過三塊預制板接縫,像一道正在愈合的傷疤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重新撕開。縫里沒有積水,反而在往外滲著涼氣——不是溫度上的涼。是看著它,就覺得后頸發緊的那種涼,像有人把一根浸過井水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頸椎骨上。
還夾著一股別的味道。說不清是什么,像燒過的紙混著香灰,很淡,融在雨腥氣里。他皺著眉吸了吸鼻子,以為自己聞錯了。
他盯著那道裂隙,還沒來得及蹲下,裂隙處忽然"咔"的一聲——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水泥,從壩面崩落下來,滾進積水里。
聲音不大,但在暴雨夜里格外清晰。耳麥里老趙的聲音立刻響起來:"什么動靜?"
"沒事。"楊川說,眼睛沒離開那道裂隙,"掉了一塊石子。"
"石子?"老趙顯然不信,"我聽著像什么東西斷了。"
楊川沒接話。他看著裂隙——剛才崩落的位置,正是裂隙的起點。裂隙不是他看錯了。它真的在裂,只是別人看不見。他伸手,把崩落的水泥塊撿起來。水泥塊是干的,邊緣整齊,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頂出來的。
他攥了攥那塊水泥,放進口袋,蹲下去,手電光貼近壩面。想用手機拍下來,屏幕卻只有一片灰撲撲的混凝土,那條縫在鏡頭里消失了。他皺了皺眉,收起手機,改用肉眼——它還在,就在手電光邊緣的陰影里,像一條冬眠的蛇。
他伸出手,指尖離壩面還有三厘米時停住了。本能讓他別碰。他怕的不是臟——怕驚醒什么。他能感覺到混凝土表面傳來極輕微的震顫,不是大壩本身的震動,是更深、更慢的節奏,像心跳,又像什么東西在底下做夢。
他盯著它。一秒。兩秒。三秒。
眉心那陣麻突然變成刺痛,像有一根燒紅的針從腦髓里穿出來,抵在皮膚底下。他視野里的雨幕忽然扭曲了一瞬——不是眼花了,是那條縫在他眼里"亮"了一下,像有人從縫里面打了一束光出來。
然后,他看見了縫里的東西。
它在動。那東西沒有形狀,或者說,它的形狀就是"水在不該流動的地方流動"。它在裂縫深處翻涌、蜷縮、舒展,像一條被困在水泥里的河。楊川甚至不能確定它是不是實體,他只知道手電光根本照不進那么深的縫隙,可他就是"看見"了——眼睛看不見,眉心那處刺痛卻看得清清楚楚。
它停住了。像一條正在游泳的魚突然懸停在水中央。
楊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站在暴雨里,渾身濕透,沖鋒衣貼著后背,卻覺得有股熱氣從脊椎骨往上爬。不是害怕。是更古老的東西在應他,沉睡的肌肉記憶被突然戳了一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手電握柄上的防滑紋硌進掌心。心跳咚咚咚咚,在耳膜上敲鼓,比身后的岷江**還響。
那東西轉了過來。
它沒有眼睛。至少楊川沒看見眼睛。但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從裂縫深處***,釘在他眉心那處刺痛的位置上。
它看見他了。不是看見一個穿橙色救援服、拿防水手電的**隊員。是看見了他。
楊川的指節在手電握柄上發白。他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聲在雨夜里大得突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往前走。身體比腦子快,是本能在推他。血液在血**奔流的速度變了,不是恐懼的僵冷,是熱。燒得他掌心發燙。
"小楊?"老趙的聲音突然拔高,"你干嘛呢?杵那兒不動,看見什么了?"
楊川張了張嘴。該怎么說?說壩體上有條看不見的縫?說縫里有東西在看他?說他剛才差點想把手伸進去?
"沒事。"他說,聲音比他自己想的更穩,"反光,看錯了。"
"我就說你小子神神叨叨。"老趙松了口氣,"關系戶就關系戶,咱不歧視關系戶,但你別給隊里整活兒啊。這壩要是真有問題,雷達早報了,還用你肉眼掃描?咱這雷達是省里剛配的,德國進口,比你眼睛好使多了——哎對了,剛才說豆漿,加不加蛋?"
楊川沒聽進去。他的視線還釘在那條縫上。那東西還在看他。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帶著辨認的意味,在確認什么。確認他是不是……誰?
眉心的刺痛慢慢退了,變成一種沉悶的酸脹。楊川知道,等這陣酸脹徹底消失,他就再也"看不見"那條縫了。之前每次都是這樣:刺痛來,他看見;刺痛走,一切如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縫的位置,在心里記下坐標:魚嘴分水堤東側壩肩,第三塊預制板接縫向上1.2米處。
然后他轉身,朝下一個**點走去。靴底碾過積水的聲音被暴雨蓋住大半。走出第七步的時候,他聽見身后傳來一聲響動。
極輕。像有人在水里吐了一個氣泡。
水響。從他剛才盯著看的那條裂縫里傳出來的。
楊川沒有回頭。他把手電光打向正前方,光柱在雨幕里搖晃。他忽然覺得,今晚這雨下得不太對勁——氣象上一切正常,可他后頸那層涼意還沒退。水里有東西醒了。他想起灌江口鎮上的老話:水里有東西,別盯著看。小時候當是嚇小孩的,現在他忽然覺得,說這話的人,可能真見過什么。
而他眉心那處從未真正睜開過的"眼睛",正在皮膚底下,隱隱發燙。
像一門古老的器官,正在學習如何重新視物。
小說簡介
主角是二郎神哪吒的現代言情《三神轉世:鎮山海》,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現代言情,作者“紅豆曲奇”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暴雨砸在都江堰魚嘴分水堤上,聲音不像雨,像千軍萬馬踩著鐵皮屋頂奔過去。岷江在腳下翻騰,渾黃的水撞上分水堤碎成白沫,又被后面的水墻碾過去,悶雷似的轟。兩千三百年前李冰父子鑿開的這條水道,此刻像一條正在翻身的老龍,連帶著整座大壩都在隱隱震顫。雨幕把天地縫成一塊灰布,能見度不到二十米,手電光柱掃出去,像一根銀針試圖刺穿浸透水的厚綢。楊川第一次站上這座大壩時,就覺得這里他來過。不是旅游意義上的來——是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