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媽叫陳金枝,出生在1957年9月9日。她的襁褓歲月撞上了大饑荒,剛要懂事的年紀又趕上了世道動蕩,等她長到該揣著夢的少女時節(jié),現(xiàn)實的手早把所有多余的念想都攥緊了——她沒工夫做夢,只能彎腰接住生活砸過來的每一份重量。
外公陳同彬原本是小縣城里的人武干部,后來調去鄉(xiāng)下當了小學老師。阿媽在姊妹弟兄里排行第二,上頭一個姐姐,下頭一個弟弟,后面又添了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她天生性子倔,不肯輕易服軟,家里人半開玩笑說,這股不肯轉彎的勁兒,倒真應了“老二”的脾性。這個七口之家的日子,大半都拴在外婆身上,往后我得好好說說她。
1971年,小舅舅落地啼哭的那一刻,這個家就湊齊了七張嘴。全家的生計全靠外公每月三四十塊的工資撐著,一家七口人擠在一間不足三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轉身都要碰著胳膊肘。十四歲的陳金枝沒半點猶豫的余地,書包剛放下,就成了家里頂上去的半個勞動力。少女的夢還沒來得及在心里描出半分輪廓,就被生活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卷走了。
那是個連人都填不飽肚子的年月,家家戶戶卻都得養(yǎng)豬。阿媽家那巴掌大的屋子,偏生樣樣都全:豬欄挨著鍋灶臺,大通鋪擠著半大的孩子,五斗柜磨得發(fā)亮,八仙桌缺了個角也照樣用。人和豬在同一個屋檐下討生活,談不上什么講究,只知道人可以先餓會兒,豬是萬萬不能餓著的。從十四歲那年起,少女陳金枝常常自己空著肚子,攥著鐮刀往野地里鉆,腰彎成一張弓,割回滿滿一筐帶著露水珠的豬草。喂完豬還要往山上爬,把捆得扎扎實實的柴禾一步步背下山,田埂上的活計她也樣樣不落:彎腰除草、下水插秧、弓背割稻,全是和她年紀不相稱的重活。
那時候外公在鄉(xiāng)下教書,不是每周都能趕回家;外婆帶著大阿姨出門做裁縫,也常常整日不在家。十四歲的她,就成了這個家臨時的“主心骨”。要顧著自己的溫飽,要守著欄里的豬,更要把弟弟妹妹都照料妥當。多數(shù)時候她背上還馱著剛會哭的小舅舅,手底下卻一刻不停:生火做飯、拌豬食、下地、搓洗衣服,還要盯著大舅舅和小阿姨寫完作業(yè),把他們的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放在今天,這幾乎是讓人不敢相信的事,可當年的阿媽,就是踩著這樣的日子,一步步熬了過來。
阿媽這輩子很少提起她的少女時代,更沒說過她曾有過什么夢想。從那些壓得人直不起腰的日子里就能看出來,她的青春根本騰不出半塊空地來安放夢想。每一天的日子都被柴米油鹽、豬草和山路塞得滿滿當當,連喘口氣的間隙都少得可憐。就算她曾在某個割豬草的午后,望著遠處的云閃過一星半點關于未來的念頭,那些念頭也早**復一日的勞作碾得七零八落,從來沒能拼成過一個完整的模樣。
日頭剛爬過對面山尖,陳金枝就把剛滿周歲的小舅舅用舊布兜牢牢綁在了背上。布兜是外婆用改小的舊裁縫鋪邊角料縫的,洗得發(fā)白,邊緣起了一圈軟毛,貼在背上不磨人,卻把小舅舅的重量扎扎實實壓在了她十四歲的脊背上。
她攥著磨得發(fā)亮的鐮刀,腰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指尖剛掐住一把帶著晨露的豬草,背上的小舅舅就哼唧起來,小拳頭一下下砸在她后頸窩。她不敢直起腰,怕晃得太厲害把孩子晃醒,只能側過半邊肩膀,用臉頰輕輕蹭蹭小舅舅的小手,嘴里小聲哄著:“阿弟乖,阿姐割完這筐草,就給你掏兜里的烤紅薯吃。”
田埂邊的草葉上全是露水,沒一會兒就把她的褲腳浸得透濕,涼絲絲地貼在小腿肚上。她的布鞋踩進軟泥里,陷下去半個鞋幫,***的時候鞋底沾著厚厚的黑泥,每走一步都沉得像墜了塊石頭。筐里的豬草慢慢堆高,她的腰也彎得更久,后背上的小舅舅漸漸沒了動靜,小腦袋歪在她肩窩上,呼吸軟乎乎地噴在她頸側,睡著了。
她直起腰的瞬間,后腰傳來一陣鉆心的酸麻,像是有無數(shù)根細針在扎。她扶著鐮刀柄緩了好一會兒,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指尖蹭到額前的碎發(fā),才發(fā)現(xiàn)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滴進泥地里,砸出小小的濕痕。筐里的豬草已經(jīng)冒了尖,她試著往背上一扛,筐沿剛好卡在她的肩膀和那捆舊布兜之間,剛好不蹭到背上睡著的小舅舅。
往家走的路上,她路過村頭的小學。教室里傳來孩子們念書的聲音,朗朗的,像風拂過曬谷場上的竹梢。她的腳步慢了半拍,眼睛往那扇開著的木窗瞟了一眼——靠窗的空位置上,擺著半塊用鉛筆頭寫滿字的石板,旁邊放著個掉了漆的鐵皮文具盒。
她只站了短短兩秒,就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背上的小舅舅動了動,筐里的豬草往下滑了滑,她伸手扶了一把,重新把筐繩往肩膀上勒緊了些。日頭漸漸升高,把她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貼在發(fā)燙的土路上。她沒再回頭,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褲腳滴下的水痕,在身后的泥路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曬得發(fā)蔫的草葉蓋住了。
推開家門的時候,豬欄里的豬正餓得直哼哼。她小心翼翼把背上的小舅舅解下來,放在大通鋪鋪著舊棉絮的角落,轉身就拎著滿滿一筐豬草往灶屋走。鍋里的水已經(jīng)燒得冒了熱氣,她添上兩把柴,把豬草倒進大鍋里,木鏟在鍋里攪動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剛才在小學窗邊瞟到的那半塊石板,指尖在木鏟柄上輕輕蹭了蹭——那上面的鉛筆字,她其實也認得幾個。
可沒等那點念頭在心里多停一會兒,大通鋪上傳來小舅舅的哭聲,隔壁屋的大舅舅也舉著寫了一半的作業(yè)本跑過來,仰著腦袋喊她“二姐,這道算術題我不會”。她趕緊把木鏟往鍋邊一靠,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就往鋪邊跑,剛才那點閃進來的細碎念想,像被風刮走的草葉,轉眼就沒了蹤影。
那天傍晚,陳金枝去村頭代銷點打醬油,柜臺上擺著一捆用牛皮紙扎著的鉛筆,筆桿漆著鮮亮的湖藍色,頂端還嵌著一小塊銀閃閃的橡皮。她的目光在那捆鉛筆上停了好久,指尖在補丁摞補丁的褲兜里反復摩挲,最后還是把攥了半天的五分錢遞了出去——那是她攢了半個月,準備換根新鐮刀繩的錢。
她把鉛筆揣在最貼身的衣兜里,走路都特意放輕腳步,生怕那點脆生生的藍漆被蹭掉。回到家先把豬喂完,把弟弟妹妹哄到大通鋪上躺好,等灶膛里的最后一點火星暗下去,她才摸出藏在衣縫里的鉛筆,又從灶邊撿了塊平整的碎瓦片,蹲在八仙桌的陰影里,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寫自己的名字:陳、金、枝。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在心里先默念好幾遍,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從土里鉆出來的小芽,卻一筆一劃都寫得格外認真。這幾個字是她之前趴在小學窗外,跟著教室里的孩子念了無數(shù)遍,偷偷在心里描了無數(shù)次才記住的。寫滿了半塊泥地,她就用鞋底輕輕蹭掉,再重新寫,直到指尖被鉛筆芯染得發(fā)黑,直到后背上忽然傳來一陣*意——是小舅舅沒睡穩(wěn),小腳丫隔著薄布蹭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嚇得渾身一僵,趕緊把鉛筆攥進手心,回頭看了一眼大通鋪,幾個孩子都裹著舊被子睡得正沉,小阿姨的辮子散了半根,搭在枕頭上。她松了口氣,卻沒敢再接著寫,把那支湖藍色的鉛筆用舊布片裹了三層,悄悄塞進五斗柜最底層的一個空火柴盒里,壓在了外婆沒做完的裁縫襯布下面。
之后的好幾天,她每天都要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把火柴盒摸出來看一眼。鉛筆尖被她削得整整齊齊,藍漆一點都沒掉,頂端的小橡皮還干干凈凈的。她有時候會想,要是自己還在上學,這支鉛筆就能用來在作業(yè)本上寫字,就能在石板上畫山那邊的云,就能把那些沒說出口的念頭,一個一個都落在紙上。
可沒等她把這些念頭攢成完整的句子,變故就來了。那天外婆帶著大阿姨從外面做裁縫回來,收拾五斗柜的時候,順手把那盒舊襯布拿出來抖,那個藏在底下的火柴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裹著的舊布散開,那支湖藍色的鉛筆滾了出來。
外婆撿起鉛筆,眉頭皺了起來:“金枝,這鉛筆哪來的?家里錢要留著打油買鹽,你亂花什么?”
她站在灶屋門口,指尖攥著圍裙邊,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她不敢說這是用買鐮刀繩的錢換的,不敢說自己想寫字,不敢說那天在小學窗邊站了兩秒的事——在連飯都未必能吃飽的日子里,“想寫字”這三個字,太奢侈了,奢侈得像偷來的。
最后那支鉛筆被外婆拿去給了剛上小學的大舅舅。她看著大舅舅攥著那支鮮亮的藍鉛筆,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寫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石板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她站在門檻邊,手里還攥著剛換好的、粗粗的新鐮刀繩,忽然就覺得鼻子有點發(fā)酸。可她沒哭,轉身就拎起墻角的豬草筐,往門外的野地里走了。
那天她割的豬**往常都多,筐裝得冒了尖,壓得肩膀發(fā)疼。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遠處小學里飄來的歌聲,她低著頭,鐮刀一下下劃過草葉,把那些剛冒頭的、關于鉛筆和字的細碎念想,和豬草一起,輕輕割進了筐里。
后來她再也沒買過屬于自己的鉛筆。只是很多年以后,她教我寫名字的時候,握筆的姿勢格外端正,指尖捏著筆桿的力度,像在攥著什么很久以前就沒敢松開的東西。我小時候總覺得奇怪,沒上過幾天學的阿媽,怎么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得那么穩(wěn),那么有力,每一筆都沉得像落在了日子里。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在那個舊五斗柜的縫隙里,摸到了一點淡藍色的鉛筆漆碎屑,小小的,嵌在木頭的紋路里,像一顆被歲月藏起來的、沒來得及發(fā)芽的星子。
精彩片段
《阿媽【ma第4聲】》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山容萬物堅如磐石”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陳金枝陳同彬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jié):我阿媽叫陳金枝,出生在1957年9月9日。她的襁褓歲月撞上了大饑荒,剛要懂事的年紀又趕上了世道動蕩,等她長到該揣著夢的少女時節(jié),現(xiàn)實的手早把所有多余的念想都攥緊了——她沒工夫做夢,只能彎腰接住生活砸過來的每一份重量。外公陳同彬原本是小縣城里的人武干部,后來調去鄉(xiāng)下當了小學老師。阿媽在姊妹弟兄里排行第二,上頭一個姐姐,下頭一個弟弟,后面又添了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她天生性子倔,不肯輕易服軟,家里人半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