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沈青黛被皇后毒死。
毒酒灌下去的時候,血先涌上來,氣沒來得及換。她倒在地上,曹德全的靴尖抵著她指尖說:"沈婕妤,該走了。"
這一世,她醒了。醒在了選秀入宮的前一天。
毒酒燒穿喉嚨的痛還沒散,攥著拳再睜眼時,枕邊有人——沈敬之的手正從她額頭上收回去。她活回來了。
銅鏡里那張臉十五歲,眉眼干凈,喉嚨吞咽順暢,身上沒有毒酒燒穿的窟窿。
她第一個動作是按了按左袖內側——襯里褶縫里夾著一根銀針,細得像蛛絲,是她出門前從針線簍底摸出來藏進去的。
前世她在冷宮給妃嬪偷偷縫衣換藥,靠它活過最難捱的頭三年。現在它還在,針尖朝下,不扎肉。
第二件事,她把前世最后一段記憶從頭翻到尾。
曹德全。皇后。沈敬之。
三個名字,一個都不能少。
沈青黛忖:這三個名字,刻在骨頭上。一筆一劃,都要還清。毒酒的賬,慢些算。
這一世,沈青黛要在選秀大殿上自請入冷宮——避開爭寵,活下來。
沈敬之聲音溫和。
"今**入宮選秀,爹送你出門。"
她攥著被角,慢慢松開。
"女兒記下了。"
沈敬之彎腰替她攏衣領,她聞見他袖口帶出來的藥味。當歸,黃芪,穿山甲。
穿山甲不入尋常方劑。
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太監探進半張臉來。
"沈大人,時辰到了,只差您家姑娘了。"
沈敬之直起身,轉向門口。
"知道了。"
"爹,您袖口沾了藥渣。穿山甲入藥您以前不常開。"
沈敬之松開手笑了笑。
"近日風寒,備了一劑。"
他轉身走到門檻,側過頭。
"青黛,**走的時候把你托付給我。她說——別讓她進宮。但我還是送你去了。**在天上看著你,別讓她失望。"
門合攏,咔嗒。
沈青黛坐在床沿,把這句話嚼了一遍。"別讓她失望"——是怕她讓娘失望,還是怕她查出來娘是怎么死的?
她站起來,走到銅鏡前。十五歲的臉,干凈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但腦子里的賬本已經翻了三遍。
門又開了。沈敬之折返回來,手里拎著一只小包袱,放在矮幾上。
"方才忘了這個。**留給你的。原想等你入宮再給,想了想,還是現在給你。"
沈青黛打開包袱,里面是一塊舊帕子,帕角繡著半朵白蓮,花心暗紅,雙股絞絲,斜向挑針。
她把帕子疊好,和銀針一起收進左袖,貼身。
"謝謝爹。"
沈敬之走出門,沒有再折返。
她對著銅鏡把三個名字又念了一遍。曹德全。皇后。沈敬之。
念完,插木簪,推門,上轎。
進皇宮。
選秀大殿外,長廊,巳時,坐滿了人。
沈青黛順著廊柱走到靠后的位置坐下,剛坐定,一陣香風卷到面前。柳含煙,前世頂替她位置的人,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你就是沈家那個養女?你爹是沈敬之?"
沈青黛抬頭看她。柳含煙的臉比前世年輕一些,眼尾還沒有那道細紋,下巴尖得有些刻薄,嘴唇涂了胭脂,唇心顏色最重,像剛抿了一口血。
"你這袖子折得不對。我教你?"
她手指伸過來捏住沈青黛袖口邊緣,往上折一寸,再往外翻半寸。
"這樣才對。"
旁邊有人輕笑,簾后傳出皇后聲音。
"柳家姑娘,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柳含煙笑收了,退后一步轉身,經過沈青黛身側時裙擺擦過她袖口,銀線繡花閃了一下。
沈青黛伸手把那道折痕抹平,從袖口一寸一寸捋過去。
女官從簾后走出來。
"沈氏——青黛。"
沈青黛站起來,跨過門檻。
皇后端坐竹簾之后,袖口纏枝蓮暗紋在燈下泛光。她站在門檻內,沒跪。
皇后翻冊子的手指頓了一下。
"沈氏女。報上名來。"
"沈青黛。"她沒有加"民女"。
皇后看了一眼。
"沈敬之之女。可習文墨?"
"粗識幾個字。"
她跪下去。
"粗識幾個字。沈家的女兒,就這點底氣?"
皇后的聲音從簾后傳出來。
沈青黛沒有接話。她搶先叩下去,額頭貼上青磚,咚一聲。比尋常行禮重三分,磚面的涼意從眉心滲進來,像一根針從額骨往里碾。
沈青黛忖:額頭再痛,也比不過毒酒穿喉。這一叩,是斷了過去,也是開了新路。
"民女有一請。"
皇后看著她。
"說。"
"民女才疏學淺,不堪伴駕。請入冷宮,為宮中病患盡綿薄之力。"
旁邊女官湊近低語一句。
皇后擺了擺手。
"自甘**。"聲音很沉。"準了。"
沈青黛再叩首,額頭在磚面上多貼了一會兒,直起身,退后三步。
轉身時,柳含煙不知什么時候進了殿,站在她左側三步處,手里握著那面小銅鏡。
"沈姑娘好志氣。冷宮那地方,聽說比下人房還不如。不過也好,少一個人爭,我們都省心。"
沈青黛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柳含煙眼底沒有笑,銅鏡邊沿被她指腹捏得發白。
皇后沒有抬頭。
"含煙,你今日入選了。下去吧。"
柳含煙屈膝行禮,轉身退到廊下。
沈青黛跨過門檻。
走了半個時辰,冷宮門在她面前。
她走進去,站直了。
"上輩子你跪著死,這輩子你站著活。"
遠處皇子所方向傳來模糊笑鬧聲,隔了好幾道墻。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攤平,握緊,掌心沒有針繭。前世在冷宮磨了八年手藝,如今這雙手還干凈。
她肩膀松了松,從重生睜眼到現在,第一次松。
沈青黛忖:冷宮是她的起點,不是終點。能活一天,就多一天翻賬的本錢。
往前走,第一腳,第二腳,第三腳,步速加快。
門在身后合上,一個聲音從院子里響起來。
"新來的?"
沈青黛轉過身。
廊下站著一個老宮女,左手撐掃帚,右手叉腰,嘴角往下撇著。
"沈青黛。"
"知道。皇后娘娘讓人傳過話了,冷宮不養閑人。"
她說,掃帚往前一遞。
"藥房歸你,今晚之前清完。"
沈青黛接過掃帚。
沈青黛要在今夜之前摸清冷宮藥房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