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的時候，腦子里像灌了水泥。
眼皮沉得要命，但他鼻子先醒了——一股米香混著紅棗的甜味兒從樓下飄上來，順著門縫往里鉆，直接鉆到他腦仁里。他在那味道里躺了好一會兒，才費力地把眼睛撐開。
天花板第一眼撞進來。那盞吊燈還是老樣子，黃銅燈座邊緣有一道磕痕，他七八歲爬梯子掛燈籠摔下來，額頭磕上去留下的。后來燈罩換了，但燈座沒換，那道印子一直在。沈渡盯著看了很久，眼睛干得發澀，眨一下都磨得慌。
他動了動手指，指尖蹭到被子邊角，棉布的，洗得發毛了，摸上去軟塌塌的。然后他撐著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下去。低頭一看，自己穿著深藍色睡衣，扣子系到第二顆，袖口有塊水漬，不知道什么時候弄的。他抬胳膊湊近聞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常用的那個牌子。
沒有消毒水味。一丁點兒都沒有。
他記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尖銳、帶著一股子金屬的涼意，上輩子最后那幾個月他渾身上下都裹著那味兒，洗多少遍都散不掉。
沈渡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微涼，實木的觸感從腳心傳上來。沈家老宅二樓鋪的是紅木地板，二十年前鋪的，到現在走上去還是那種敦實的響聲。他推門出去，走廊盡頭的窗戶有晨光照進來，在地上劃了一條窄窄的光帶。他往前走，腳底下第三塊地板果然“咯”地響了一聲——這塊板子他踩了三十年，從穿開*褲踩到現在，聲音一點沒變。
上輩子國外那個小公寓鋪的是復合板，踩上去一點聲兒都沒有，跟踩在啞巴身上似的。
他走到樓梯拐角，忽然停住了。客廳里有人在說話，聲音順著樓梯扶手之間的縫隙傳上來，模模糊糊的。沈渡站著沒動，從縫隙里往下看。
**坐在沙發主位上，深灰色家居服，端著茶杯皺著眉。**坐旁邊小沙發上，手指不停摩挲杯沿。二弟沈澤靠在長沙發里，穿著淺灰色羊絨衫，一條腿翹著，姿勢挺隨意，但坐的位置比**矮了半截，姿態上還是收著的。三弟沈澈窩在單人沙發里刷手機，拇指劃得飛快，耳朵上掛著一只藍牙耳機，半掉不掉地耷拉著。
**正在訓沈澤，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剛回來就想著去玩？你知不知道公司現在什么情況？你大哥一個人撐了多久？你先去公司把業務熟悉了，別整天跟你那幫朋友胡混。”
沈澤撇了下嘴，語氣帶著被慣出來的松散：“我知道了爸，我明天就去，我又沒說不去。”
沈渡站在樓梯拐角，忽然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不重，但悶。
這個畫面他見過的。上輩子他回到這個家，一模一樣的場景——**訓話，沈澤敷衍，沈澈刷手機，**沉默地捏著杯沿。他甚至記得那天上午的光也是從這個方向照進來，落在沈澤的羊絨衫領口上，折出一小片淺金色的光。
上輩子他看見這場面的時候，胸腔里像塞了一團火，燒得眼睛發酸，沖下樓跟**吵了一架，把杯子摔了，說絕對不會讓權。但這次他站在那兒，二樓走廊的陰影把他整個人罩著，拖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就那么站著，隔著樓梯扶手的縫隙看著客廳里那些人的側臉和后腦勺。
***側影跟他記憶里一模一樣，低頭的時候脖頸彎出一個弧度，頭發別在耳后。**端著茶杯的手還是那個姿勢，拇指搭在杯蓋上。沈澤的羊絨衫領口干干凈凈，沒有紅酒漬——上輩子后來沈澤喝多了吐在自己身上，那件送去干洗完還是留了一塊暗印子，但這會兒那件衫子是新的。
沈渡不知道自己在樓梯拐角站了多久，可能十幾秒，也可能更長。他眼睛一直盯著底下那個畫面，一下都沒眨。
然后**轉了一下頭，目光越過沙發靠背，看到他了。
“沈渡醒了？”***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帶一點早上剛起來的啞，“過來喝粥。”
所有人一下全看過來了。**放下茶杯，眉頭還皺著但語氣收了收：“醒了就過來吃早飯，昨晚的事等會兒再說。”沈澤坐直了，翹著的腿放下來，眼睛在沈渡臉上快速掃了一遍，像在估他現在的情緒。沈澈抬頭看了他一眼，拇指停住，然后又低頭劃手機，動作更快了，假裝自己沒在注意。
沈渡站在那兒，沒應聲。他看了他們所有人一眼——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跟他記憶里對得上。**等他認錯，**等他走過來，沈澤等他開口質問，沈澈等他拉下臉訓一句“你又玩手機”。
但他什么都沒說。他轉身，往衛生間走去。
身后沒人叫他。他聽見**“嗯”了一聲，像在疑惑，然后**小聲說了句什么，他沒聽清。他的拖鞋踩過餐廳門口的地磚，轉進走廊，推開那扇磨砂玻璃門。門關上，“咔嗒”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見鏡子里的自己。
28歲。臉比記憶里瘦，顴骨下面凹進去一塊，在鏡子里留下一個淺淺的陰影。眼下青黑，像好久沒睡好。頭發翹起來一縷，從左額角往上支棱著。嘴唇干得起皮，抿了一下才感覺到那種細微的澀。
他抬手，指尖碰到鏡面。微涼的，硬的，真實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鏡子里的那個人也抬著手，指尖同樣抵著玻璃。兩個人的指尖隔著鏡面貼在一起，中間是一層薄薄的冰涼。
沈渡忽然發現自己手在抖。從指尖開始，順著指節蔓延到手腕，細密地、控制不住地顫著，像整個人被什么從里面晃了一下。
他盯著鏡子里那張臉，喉嚨發緊，心跳快得自己都能聽見。那只手搭在洗手臺上，指節用力到泛白。
這不是夢。他確認了。
因為如果是夢，手不會抖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