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暖在包子攤前停住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
那會兒蒸籠的白霧正撲在我臉上，攤主把四個包子裝進袋子里遞過來，我伸手去接。就在那一瞬間，挽著我胳膊的那只手猛地收緊了。收得太緊了，我整個人被她拽得往后踉蹌了半步。
"別動。"她的聲音很低，低到我差點沒聽清。尾音是繃著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我轉頭看她。她沒看我。整個人釘在原地，頭微微偏著，后頸繃出一條利落的線。瞳仁縮得極小，死死盯著我身后某個方向。呼吸一下子變淺了，肩胛骨微微收攏，像一只貓在屋檐上看見什么動靜之后的姿態。
"怎么了？"我壓低聲音。
"有個人。"她的聲音又輕又平，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站在那邊，包子攤斜對面那棵法桐底下。黑色外套，**壓得很低。他看我們看了很久了。"
"多——"
"至少一根煙的時間。"她打斷了我。這在她很少見，她平時跟我說話不會這樣搶斷。"我買包子之前他就站在那兒。我付完錢了，他還站在那兒。兩分鐘了。"
她說兩分鐘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時間感不一樣了。那段我去菜市場、付錢、接袋子、轉身的工夫，在她那邊已經被她完整監控了一遍。她一直知道那個人的存在，只是沒出聲。
"走。"她說。沒等我回應，她側過身來，肩膀對著我身后那個方向，把我整個人往她身后帶了帶。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我來不及反應，我已經站在了她左側，被她半擋著。她的后背**在那個方向，像一堵薄薄的墻。
"你干嘛？"我皺眉。
"你別管。"她推了我一下，力道大得不像她——她平時推我跟貓撓一樣，這一下是實打實的。"往前走，走慢點，別回頭。讓他覺得我們沒發現。"
她的聲音穩得像一把刀。呼吸卻亂了半拍。我能感覺到她靠著我胳膊的那側身體在細微地發顫，不是怕的，像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生理反應——肌肉在自作主張地收緊、待命、預備著什么。
"小暖，你手在抖。"
"我知道。"她沒低頭看自己的手，目光還鎖在前面路面上，"你別管，走你的。"
我往前走了。她在旁邊跟著，步伐節奏控制得極其精準，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均勻得像量出來的。她的肩膀微微側著，余光一直覆蓋著身后那個方向。我認識她這么久，第一次見她這樣。像換了個人。
菜市場人聲鼎沸，肉攤燈光油亮，叫賣聲混著砍價聲攪成一鍋粥。她在排骨攤前停下來彎腰翻肉，動作跟平時一樣細，問攤主"前排后排""今早殺的？"，聲音脆生生的，臉上還掛著笑。但我知道她不一樣——她翻肉的時候站的位置非常講究，后背貼著柜臺側面，面朝整個菜市場通道的方向，這樣她能看見所有人進出的角度。這種站位她以前沒有過。
買完排骨蔥姜蒜出來，路燈全亮了。街對面的鹵味攤飄來濃烈的香氣，幾個小孩蹬著滑板車嗖嗖從身邊竄過去。她把裝著排骨的袋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另一只手挽住我胳膊，腳步沒變，呼吸卻比平時短了半拍。
"他還在？"我低聲問。
"還在。跟出了菜市場。"她的下巴微微朝右前方揚了一下，"拐了彎了，現在在那邊路燈底下。"
"你什么時候學會反跟蹤的？"
"我沒學。"她頓了一下，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看這些。就是……"她皺了一下眉，"就是太熟悉了。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她說"太熟悉了"的時候，語氣有點茫然。她好像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
拐進出租屋巷子的那一瞬間，她松開了我胳膊，退后一步，在我后背上猛地推了一把。力道大到我沒站穩，往前沖了兩步。
"走！"她的聲音變了，急、短、不容置疑。
我回頭看她，她已經轉過身去了，面朝巷口。巷口那個黑色人影停住了。站在路燈的燈光邊緣，一步也沒往里邁。兩個人隔了十幾步對視著，小暖站在巷子中央，身體微微前傾，后頸繃著。我的手在抖，后背全是冷汗。我想喊她回來，但嗓子眼堵著發不出聲。
那個人沒有動。小暖也沒有動。巷子里安靜得像墳墓，連風都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十幾秒，也可能更長——那個人先動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進了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然后轉身，消失。
小暖還是站著沒動。我上前一把攥住她胳膊，她整個人才像被從什么狀態里拽回來，肩頭猛地一松。
"沒事了。"她說。聲音是啞的。
"什么叫沒事了？你剛才——"
"他走了。"她轉過來看著我，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臉上的肌肉還沒松下來，那個笑看著有點僵，"走吧，排骨得燉了。"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掏出鑰匙開樓道門。聲控燈咔地亮了，她回頭沖我招手："愣著干嘛？上來啊。"
我跟著她上樓。她進屋換了鞋就往廚房走，圍裙往身上一套，低頭系帶子的時候手還有點抖。我走進去站在她旁邊，伸手幫她把帶子系好。她沒躲，也沒抬頭，就那么站著，像一截突然被抽掉所有力氣的木頭。
"小暖。"我低頭看她。
她慢慢抬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掉眼淚。嘴唇動了動，輕輕說了一句："我剛才……是想擋在你前面的。"
"嗯。"
"我不知道為什么。"她攥著圍裙邊角，"腦子里什么都沒想。身體自己就動了。"
我伸手把她拉過來抱住。她僵了一秒，然后把臉埋進我胸口，整個人蜷進我懷里，肩膀還在細微地抖。我摟著她的后背，掌心里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透過薄薄的T恤一下一下砸過來，又快又重。廚房里鍋還空著。排骨放在案板上，姜蒜還沒拍，周圍安靜得能聽見樓上住戶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她說身體自己就動了的時候，我腦子里閃過今晚所有的畫面——她在包子攤前停住的那幾秒，她側身擋在我面前的那個動作，她退后一步推我進巷子的力道，她站在巷口中央繃直后頸的影子。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把她哄睡的。好像說了幾句"沒事了，睡吧"之類的廢話，她也"嗯"了兩聲，很快就閉了眼。我關了燈，側躺著，聽著她的呼吸從淺變深、從急變勻。她的臉埋在枕頭里，只露出半個后腦勺，碎發貼在枕套上，像一只睡著的貓。
空氣里還有排骨的肉香。鍋沒洗，碗還堆在水槽里。窗戶關著，窗簾拉嚴了，整間屋子像一座封了口的罐子。
我在黑暗里睜著眼，一動不動。懷里的呼吸已經勻了。但我后背上那層冷汗，一直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