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鎮的渡口,夕陽把江水染成一片血紅。
林牧站在船頭,望著岸上那些破敗的城墻和東倒西歪的民房,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皮箱的提手。七年了,他從這個小鎮走出去,到國外讀了**理論,又在南方的軍校教了兩年書,如今卻不得不回到這個連地圖上都懶得標注的地方。
因為他父親死了。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管家趙全福跌跌撞撞地擠過人群,灰布長衫上滿是干涸的泥點子,眼眶紅得像兔子,“老爺他...他走得急,沒等到您...”
林牧扶住老人的肩膀,感覺對方瘦得骨頭硌手。“電報上說,父親是被流彈擊中?”
“是馬鴻圖的人!”趙全福壓低聲音,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那***前個月說要擴編,讓老爺把民團的軍械交出去,老爺不肯。三天后,巡街的時候,街角飛來一顆**...”老人顫抖著比劃,“打穿了胸口,當場就...”
林牧閉上眼睛。那個在信里總是叮囑他“別回來,在外面好好讀書”的父親,就這樣死了。死在一顆不知從哪射來的流彈里,連兇手都查不出來。
“民團現在還剩多少人?”
趙全福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少爺開口問的第一件事是這個。“三百...不對,兩百八十七人。”他吞了口唾沫,“可軍餉已經欠了四個月,弟兄們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大多是拖家帶口走不了的。還有...”老人遲疑地看了林牧一眼,“軍械庫只剩二十三條破槍,**不到五百發。”
林牧沒說話。他拎著皮箱下了船,踩上青石板路時,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鄉民立刻投來各種目光——好奇的,同情的,還有幸災樂禍的。
“瞧見沒?林家那書**回來了。”
“聽說***讀了幾年書,回來頂**的差事?”
“頂個屁!就那群泥腿子,給他三千人也打不過馬大帥。”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林牧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皮箱里的筆記本硌著胳膊——那上面記錄了他七年學到的全部戰術理論,每一頁都寫滿了對現代化軍隊的構想。
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民團駐地就在鎮子西頭的一座破廟里。林牧推開門時,一股霉味撲面而來。院子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十號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賭骰子,還有幾個人圍在一起烤紅薯,煙熏得整面墻黑乎乎一片。
“都**起來!”趙全福急得跺腳,“少爺來了!”
那些人這才懶洋洋地站起來,有的拍拍**上的土,有的連站都不站,就靠墻歪著身子打量林牧。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漢子晃過來,上下打量了林牧兩眼,咧嘴一笑:“喲,這就是少東家?看著細皮嫩肉的,能提得動槍嗎?”
幾個士兵跟著笑起來。
林牧沒理會他,徑直走進正殿。供臺上堆著破棉被和搪瓷缸子,關公像的腦袋不知道被誰敲掉了半拉。他放下皮箱,轉身看向跟著進來的光頭:“你叫什么?”
“馬三,民團副隊長。”馬三拍了拍**,銅錢大小的傷疤在胸口若隱若現,“跟老團長打了五年仗,流過血,拼過命。”
“那你說說,現在馬鴻圖的三千精兵在什么位置?”
馬三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這還用問?在東邊三十里的清泉鎮唄!”
“清泉鎮有水源不假,可地勢低洼,一旦降雨,山洪能把整個鎮子淹了。”林牧打開皮箱,抽出一張泛黃的地圖鋪在供臺上,“現在不是雨季,他選擇駐扎在那里,唯一的可能是——他在等你的情報。”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馬三的臉:“你在馬鴻圖那邊領多少錢?”
空氣突然凝固了。
幾個跟進來湊熱鬧的士兵愣住了,看看林牧,又看看馬三。馬三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猛地一拳砸在供臺上:“放***屁!老子跟著老團長出生入死,***一回來就血口噴人?!”
“六月十五,你在清泉鎮的望月樓見過一個人。”林牧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人穿著一件灰綢大褂,右手戴著玉扳指。你們坐了一個時辰,臨走時,他從桌下遞給你一個信封。”
馬三的臉色瞬間煞白。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三天前就到了臨江鎮。”林牧把地圖卷起來,“在調查父親死因之前,我先查了你。你每次去清泉鎮,都會去那個酒樓,每次都見同一個人。那個人是馬鴻圖的副官,姓周。”
屋子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馬三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他猛地伸手去腰間摸槍——卻摸了個空。林牧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他身后,一把冰冷的**頂住了他的后腰。
“別動。”林牧的聲音很輕,“你出賣情報,證據確鑿。按民團的老規矩,該怎么做?”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馬三。后者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來:“少爺!我...我是被逼的!馬鴻圖抓了我老婆孩子,我要是不聽他的,他們就得死!”
“他在你嘴里,值多少銀子?”
“五...五百大洋。”馬三低下頭,“他讓我摸清民團的底細,然后他就帶兵過來,把咱們一鍋端。”
林牧把槍口往上抬了抬,抵住馬三的后腦勺:“那你就回去告訴他——民團只剩下兩百八十七條槍,**兩千發,軍餉發不出,士氣崩了。隨時可以來。”
馬三渾身一震,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少爺,這...”
“照我說的做。”林牧收起槍,“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雙面間諜。”
他轉過身,看向院中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聲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是個書**,只會紙上談兵。但馬鴻圖的三千條槍架在門口,不拼,就是死。”
林牧掃視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遠處殘破的城墻上。
“明天一早,我會在城門口貼出告示——征兵。”他語氣冷峻,“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林牧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院子里沒人說話。
晚風掠過屋頂的破瓦,吹得供臺上的灰燼散了一地。遠處傳來幾聲槍響,像是有人在試探這黑夜的底線。
林牧握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父親的血還沒干,真正的敵人終于要浮出水面了。
他低聲自語:“馬鴻圖,你能吞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