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閑站在姜府門前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不大。
細密的雨絲從青瓦檐角落下來,沿著臺階匯成一道淺淺的水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開了膠——不對,這年頭沒有膠——已經快要開口的布鞋,又抬頭看了看眼前朱漆大門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姜府。
兩個字寫得很有氣勢。
至少比他現在有氣勢。
許閑在雨里站了片刻,把手伸進懷里,摸出一張疊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紙。
紙有些發黃。
邊角還有水漬。
他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有名字。
有手印。
有年月。
還有兩家長輩訂下的一樁婚約。
許閑又把紙折起來,塞回懷中。
隨后摸出了半塊銅牌。
銅牌也是舊的。
邊緣有一道明顯的斷口,看起來像是哪年打架的時候讓人一刀劈開的。
上面刻著半朵云紋。
至于另外半朵在哪兒——
據他那位已經埋進土里、連墳頭草大概都有半人高的便宜老爹說,在姜家。
這就是許閑現在全部的家當。
半塊銅牌。
一張婚書。
還有懷里三十二枚銅錢。
其中十二枚,是他原本準備今天晚上住店用的。
剩下二十枚,是明天吃飯用的。
如果姜家不認這門親事,他大概還能在臨水縣活兩天。
第三天就得考慮一下是去碼頭扛包,還是干脆找個廟混口齋飯。
想到這里,許閑嘆了口氣。
“穿越就穿越。”
“別人不是王爺世子,就是系統傍身。”
“我倒好。”
“老爹死前給我留了個老婆。”
“還得自己上門領。”
他覺得多少有點不體面。
可人不能跟肚子過不去。
尤其是來到這個陌生王朝已經一個多月以后,他對“窮”這個字有了十分深刻的認識。
這里沒有手機。
沒有外賣。
沒有空調。
沒有抽水馬桶。
這些他都能忍。
最不能忍的是——
吃飯真要錢。
而且錢還不好賺。
原身倒是讀過幾年書。
可惜讀得一般。
秀才沒考上,家底先考沒了。
老爹臨終之前,握著他的手,把那張婚書和半塊銅牌塞進他掌心,只說了一句話。
“去臨水縣姜家。”
“別**。”
當時剛穿過來不久的許閑還沒完全消化記憶,聽到這句話,差點以為老頭是在給他留遺產地址。
后來才知道。
遺產沒有。
媳婦倒是有一個。
許閑在破屋里糾結了三天。
最后還是來了。
沒辦法。
尊嚴這種東西,吃飽了以后才比較值錢。
他抬手拍門。
咚咚咚。
無人應。
再拍。
咚咚咚。
過了片刻,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穿灰色短褂的門房探出腦袋,上下打量了許閑幾眼。
目光先落在他的舊長衫上。
又落在他的布鞋上。
最后才落到臉上。
“找誰?”
“姜家。”
門房面無表情。
許閑看了看頭頂碩大的姜府匾額。
“這個我看出來了。”
門房噎了一下。
“我是問你來姜家找誰。”
“哦。”
許閑恍然。
“找姜照月。”
門房臉色一下變了。
“你找誰?”
“姜照月。”
“大膽!”
門房當即瞪眼。
“我家大小姐的名諱,也是你能隨便叫的?”
許閑想了想。
“那我叫娘子?”
門房:“……”
雨還在下。
門口忽然安靜了一瞬。
門房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窮瘋了,還是腦子本來就不太好。
“你再說一遍?”
許閑也有些無奈。
“我說,我來找你們家大小姐。”
“有事。”
“什么事?”
“成親。”
砰!
側門直接關上了。
許閑差點被門板拍到鼻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盯著緊閉的側門。
沉默了片刻。
“脾氣還挺大。”
里面隱約傳來門房壓低的聲音。
“哪來的瘋子……”
“趕緊叫人……”
“跑姜府門前說要跟大小姐成親……”
許閑聽得清清楚楚。
倒也不生氣。
換位想想。
要是他家住大別墅,忽然有個穿著破爛的陌生男人來敲門,說自己是他女婿——
大概也得先把人打出去。
所以問題不大。
他站在檐下避了避雨。
很快,側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來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五個。
門房站在最后。
前面四個身材高大的家丁,手里倒是沒拿棍子,不過那架勢已經很明顯了。
為首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看了許閑一眼。
“就是你?”
“應該是。”
“什么叫應該?”
“如果這會兒沒有第二個人來找你們大小姐成親,那就是我。”
那漢子嘴角抽了一下。
“姓名。”
“許閑。”
“哪里人?”
“青溪縣。”
“來干什么?”
“剛才說過了。”
“……”
那漢子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大小姐已經定親了。”
許閑一愣。
“定了?”
“不錯。”
“什么時候?”
“與你何干?”
“當然與我有關。”
許閑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張婚書,慢慢展開。
“她要是已經跟別人定了,我這個算什么?”
門口幾個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漢子低頭看向婚書。
門房也湊了過來。
最開始,他們臉上還帶著幾分看笑話的神色。
可等看清紙上的內容以后,幾個人的表情漸漸不對了。
尤其是門房。
他在姜府做了十幾年。
認得上面的名字。
姜崇山。
姜家已經故去的老太爺。
婚書寫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樁舊約。
姜家與許家。
若兩家同生男兒,結為兄弟。
同生女兒,認作姐妹。
若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妻。
寫法老套得像茶樓說書先生隨口編的橋段。
可下面那個印——
是真的。
門房抬起頭。
重新打量許閑。
這次目光明顯不一樣了。
“你……你等著。”
他說完轉身就往府里跑。
跑出去兩步,又回頭。
“別走!”
許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放心。”
“下這么大雨,我也沒地方走。”
門房跑得更快了。
剩下四名家丁互相看了看。
為首漢子語氣緩和不少。
“許公子先到門房避避雨?”
“剛才不是要趕我?”
漢子有些尷尬。
“這不是……沒弄清楚么。”
許閑也沒為難他。
收起婚書,進了門房。
有人給他倒了一碗熱水。
沒有茶葉。
大概覺得事情沒弄清楚之前,茶葉不能浪費。
許閑也不挑。
他是真渴了。
一碗熱水剛喝完,姜府里面已經鬧起來了。
……
姜家前院。
“婚書?”
“什么婚書?”
“老太爺當年給照月定的婚書?”
“胡鬧!”
一個五十來歲、穿紫褐色長袍的中年男人重重把茶盞擱在桌上。
“二十年前的事情,誰知道是真是假?”
“老太爺都去世七年了,現在忽然冒出一個人,拿著張破紙就說是姜家的姑爺?”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說話的是姜家二房,姜崇禮。
也是如今姜氏生意中說話很有分量的人。
坐在上首的姜老夫人沒有出聲,只接過門房遞來的婚書。
她已經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精神卻很好。
婚書展開后,她只看了幾眼,手便輕輕頓了一下。
“是老爺子的字。”
一句話。
堂中頓時安靜不少。
姜崇禮皺眉。
“大嫂,字可以仿。”
姜老夫人抬起眼皮。
“手印也能仿?”
“這……”
“印章也能仿?”
姜崇禮不說話了。
姜老夫人盯著婚書看了許久,眼中似乎掠過一絲很久遠的回憶。
“許文山……”
“竟還有后人在。”
旁邊一個婦人忍不住問道:“娘,真有這門親事?”
“有。”
姜老夫人回答得很干脆。
“當年老爺子在青溪遇險,是許家那位救過他一命。”
“兩人后來結為異姓兄弟。”
“那時兩家夫人都有身孕,酒桌上便定下了這樁親。”
婦人臉色有些復雜。
“可照月如今……”
話沒說完。
堂外傳來一道清冷聲音。
“我怎么了?”
眾人同時轉頭。
門外,一個年輕女子撐傘而來。
雨絲落在傘面,細細密密。
她穿著一身月白長裙,外罩淺青披風,身量高挑,眉眼清冷。
走進屋檐后,身旁丫鬟接過傘。
女子邁進正堂。
“祖母。”
姜老夫人點了點頭。
“照月來了。”
來的正是姜家大小姐,姜照月。
也是如今姜家大房唯一的女兒。
姜崇禮看著她,沉聲道:“門外來了個年輕人,拿著老太爺當年定下的婚書,說是你的未婚夫。”
“我知道。”
“你知道?”
“剛才聽人說了。”
姜照月走到桌邊,拿起婚書。
她看得很認真。
從頭看到尾。
隨后問道:“人呢?”
門房趕緊道:“還在外院門房。”
“為什么沒請進來?”
門房一愣。
“這……”
姜崇禮臉色沉了沉。
“照月!”
“事情還沒弄清楚,什么請不請的。”
“二叔覺得哪里沒弄清楚?”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窮小子,僅憑一張舊婚書,就想進姜家的門?”
姜照月低頭看了一眼婚書。
“祖父的字。”
“祖父的印。”
“祖母也認了。”
“還有什么沒弄清楚?”
姜崇禮一時語塞。
坐在另一側的中年婦人終于開口。
“照月,這不是小事。”
“婚姻大事,豈能只憑上一輩一句酒后之約?”
“何況你如今掌著姜家幾間鋪子,城中多少人看著。”
“那許家若仍是從前的許家也就罷了。”
“可現在……”
她沒有說完。
意思卻很明顯。
姜家雖然談不上什么豪門世家,在臨水縣卻也是數得上的富戶。
綢莊。
紙坊。
茶行。
還有城外幾百畝桑田。
姜照月自幼跟在父親身邊學著打理生意,如今姜家大房的生意幾乎有一半在她手里。
這樣的女子。
怎么能嫁給一個連件像樣長衫都沒有的窮書生?
姜照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婚書折好。
“先見人。”
……
許閑終于喝到茶的時候,已經是半炷香以后。
茶葉不算好。
至少比熱水強。
他剛端起來抿了一口,就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
門房立刻站直。
“大小姐。”
許閑抬頭。
然后看見了姜照月。
第一反應是——
老爹沒騙他。
第二反應是——
這趟沒白來。
倒不是說他見色起意。
主要是一路從青溪縣走到臨水縣,鞋底都磨薄了,要是最后發現婚書上那個姑娘長得實在慘不忍睹,他多少還是會有一點人生受到**的感覺。
現在看來。
不用了。
眼前的女子很漂亮。
而且不是那種柔柔弱弱的漂亮。
五官精致,眉眼偏冷,站在那里時,自帶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
許閑看她的時候。
姜照月也在看許閑。
舊長衫。
布鞋上沾著泥。
頭發倒是收拾得干凈。
臉上沒有趕了幾百里路后的狼狽感,反而顯得很從容。
尤其是那雙眼睛。
沒有姜照月這些年見慣的奉承。
也沒有驚艷之后的失態。
更沒有窮苦書生進高門大院時那種局促。
他就那么看著她。
然后放下茶碗。
問了一句。
“姜照月?”
旁邊門房眼皮一跳。
這位是真敢叫。
姜照月點頭。
“許閑?”
“是我。”
“婚書是你的?”
“準確來說,是我們倆的。”
門房低頭。
他忽然覺得這年輕人可能真的不知道緊張兩個字怎么寫。
姜照月卻沒有動怒。
“銅牌呢?”
許閑從懷里摸出半塊銅牌,放在桌上。
姜照月身后的丫鬟立刻取來一個木匣。
**打開。
里面同樣放著半塊舊銅牌。
兩塊銅牌拿到一起。
斷口嚴絲合縫。
半朵云紋合成一朵完整的云。
銅牌中間,也出現了兩個很小的字。
同舟。
許閑低頭看了看。
“還真能對上。”
姜照月看著他。
“你此前不知道?”
“我爹說能對上。”
“你不信?”
“主要是他老人家臨走之前還說過,家里床底下埋著三十兩銀子。”
“后來呢?”
“我挖了半天。”
“只有一個耗子洞。”
姜照月:“……”
旁邊的小丫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隨即意識到場合不對,趕緊抿住嘴。
姜照月看了她一眼。
丫鬟低下頭。
許閑倒是覺得這姑娘笑點挺低。
“你來姜家,是為了履行婚約?”
姜照月問。
“本來是。”
“本來?”
“路上想過。”
許閑很坦白。
“如果姜家不認,我也不打算鬧。”
“婚約是上一輩定的。”
“你要是不愿意,撕了就行。”
姜照月微微一怔。
“你不生氣?”
“我為什么生氣?”
“你走了幾百里。”
“是挺遠。”
“如今許家……”
她頓了一下。
沒有把“家道中落”四個字說出口。
許閑卻聽懂了。
“沒了。”
他說得很平靜。
“屋子前幾天賣了。”
“欠的債還完以后,剩了點路費。”
“我爹也沒給我留什么東西。”
“所以就來了。”
姜照月看著他。
“你是來投奔姜家的?”
“差不多。”
門房在一旁聽得都替他臉紅。
哪有人把吃軟飯說得這么坦坦蕩蕩?
偏偏許閑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沒有。
“當然。”
他又補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履行婚約,我肯定更高興。”
“為什么?”
“有地方住。”
“有飯吃。”
“還白撿一個漂亮娘子。”
“我沒有不高興的理由。”
小丫鬟又差點笑出來。
姜照月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你倒是坦白。”
“窮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坦白。”
許閑端起茶碗。
“因為也沒什么東西值得藏。”
門外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好一個沒什么值得藏!”
姜崇禮帶著幾個人走了過來。
他顯然在外面已經聽了一會兒。
臉色不怎么好看。
一進門,目光便落在許閑身上。
“年輕人。”
“你倒是把想來姜家吃白飯,說得理直氣壯。”
許閑看了他一眼。
不認識。
于是問姜照月。
“這位是?”
“我二叔。”
“哦。”
許閑立刻站起身。
“二叔。”
姜崇禮臉都黑了。
“誰是你二叔!”
“……”
許閑重新坐下。
“那你早說。”
姜崇禮額角跳了跳。
姜照月身后的小丫鬟已經憋得肩膀都在抖。
“許閑。”
姜崇禮冷聲道:“婚書雖是真的,但婚姻不是兒戲。”
“你可知道照月是什么身份?”
“姜家大小姐。”
“那你呢?”
“許閑。”
“我問的是你的功名!”
“沒有。”
“家產!”
“也沒有。”
“田地?”
“賣了。”
“鋪面?”
“沒買過。”
“你會什么?”
許閑認真想了想。
“認字。”
“會算賬。”
“做飯也還可以。”
“能喝一點酒。”
“睡覺不打呼嚕。”
屋里一下安靜了。
姜崇禮盯著他。
像是第一次遇見這么不要臉的人。
“這就是你的本事?”
“暫時就這些。”
“那你憑什么娶照月?”
許閑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頭看向姜照月。
“這門親事,是你祖父和我父親定的,對吧?”
姜照月點頭。
“對。”
“婚書是真的?”
“真的。”
“銅牌也對上了?”
“對上了。”
許閑又看向姜崇禮。
“那不就行了?”
姜崇禮氣笑了。
“你覺得憑一張婚書,就夠了?”
“那要幾張?”
“……”
姜崇禮深吸一口氣。
“許閑。”
“年輕人有些自知之明,不是壞事。”
“你若只是缺銀子,看在上一輩的交情上,姜家可以給你五十兩。”
“五十兩不少。”
“夠你回青溪縣置幾畝地。”
“也夠你安穩過幾年。”
他說著,看了一眼旁邊。
跟來的管事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
五十兩。
放在桌上。
“拿著錢。”
“婚書留下。”
“從此兩家舊約作罷。”
許閑看了銀票一眼。
五十兩。
以他現在的經濟狀況來說,絕對算巨款。
別說五十兩。
五兩他都認真考慮。
可他沒有伸手。
不是覺得受辱。
主要是——
“有點少。”
姜崇禮一愣。
屋里其他人也愣了。
姜照月看向他。
姜崇禮反而笑了。
“原來還是為了銀子。”
“說吧。”
“你想要多少?”
許閑搖頭。
“二叔誤會了。”
“我不是嫌退婚銀子少。”
“我是說,如果按你這個算法,五十兩肯定少了。”
“什么算法?”
“你剛才不是問我憑什么娶她?”
“對。”
“那就得算她值多少。”
姜照月眼睛微微瞇起。
許閑卻像沒看到。
伸手指了指她。
“姜家大小姐。”
“長得漂亮。”
“會做生意。”
“家里還有錢。”
“而且看起來脾氣也不算壞。”
“這樣的娘子,你拿五十兩讓我不要。”
“是不是有點欺負人?”
門房低下頭。
小丫鬟徹底忍不住了,扭過臉去。
姜崇禮臉色鐵青。
“你!”
許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銀票。
“再說了。”
“五十兩花完就沒了。”
“娘子又不會花完。”
這次連旁邊幾個家丁表情都繃不住了。
姜照月盯著許閑看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不退?”
“你要退可以。”
“我不強求。”
“那為何不拿銀子?”
許閑收起臉上那點笑。
“因為婚約是婚約。”
“買賣是買賣。”
“你若說不愿嫁,我轉身就走。”
“這叫退婚。”
“但你們如果拿錢讓我走——”
他看向那張銀票。
“那叫買我閉嘴。”
“我窮。”
“但還沒窮到什么錢都拿。”
屋里一下靜下來。
姜照月看著他。
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穿得窮。
說話也懶散。
從進門到現在,沒表現出半點所謂讀書人的風骨。
甚至張口閉口都是吃飯、住處、漂亮娘子。
可剛才那句話卻說得很清楚。
你不愿嫁。
我走。
拿錢趕我。
不行。
這不是讀書人的清高。
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底氣。
姜崇禮臉色不好看。
“說到底,你還是賴著這門婚約。”
“二叔。”
姜照月忽然開口。
“夠了。”
姜崇禮皺眉。
“照月!”
“婚約是祖父定下的。”
“如今許家人找上門,我們連一頓飯都沒給人吃,就先拿銀子趕人。”
“傳出去,丟的是姜家的臉。”
“那你真要嫁給他?”
姜照月沒有回答。
院外卻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年輕人冒著雨跑進來。
“二老爺!”
“大小姐!”
“縣學那邊來人了!”
姜崇禮神色一動。
“誰?”
“周教諭。”
“還有陳秀才和鄭公子。”
姜崇禮立刻皺眉。
“他們怎么這個時候來了?”
下人小聲道:“說是……說是來找大小姐商量縣試資助的事情。”
話音剛落。
外面已經響起爽朗笑聲。
“姜二爺。”
“今日冒昧登門,可別怪周某不請自來啊。”
姜崇禮臉上的怒氣立刻收了大半。
轉身迎出去。
許閑坐在屋里。
喝了口茶。
“縣試是什么時候?”
姜照月看了他一眼。
“二月。”
“現在?”
“臘月。”
“哦。”
許閑點點頭。
那還早。
跟他沒關系。
他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解決今晚住哪。
很快,幾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清瘦文士。
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
其中一人穿青色儒衫,儀表堂堂。
另一個年紀稍大些。
姜崇禮與那清瘦文士寒暄了幾句。
“周教諭今日怎么有空親自過來?”
周教諭笑道:“還不是為了縣試。”
“縣里今年想多送幾名寒門學子應試。”
“紙墨、路費,都是銀子。”
“姜家這些年資助縣學不少,周某只能厚著臉皮再來一次。”
“周教諭客氣。”
姜崇禮立刻讓人上茶。
說話間,那青衣年輕人的目光已經落在姜照月身上。
“姜姑娘。”
姜照月微微點頭。
“鄭公子。”
許閑坐在旁邊看了一眼。
懂了。
年輕。
長得不錯。
讀書人。
看姜照月的眼神還不太一樣。
這關系大概不難猜。
鄭公子也很快注意到許閑。
他遲疑了一下。
“這位是?”
姜崇禮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正準備找個借口。
姜照月卻先開口。
“許閑。”
“我未婚夫。”
屋里再次安靜。
許閑端茶的手都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姜照月。
不是。
剛才不是還在討論退不退嗎?
怎么突然就未婚夫了?
鄭公子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住。
“未婚夫?”
“是。”
姜照月語氣平靜。
“祖父生前為我定下的婚約。”
“許公子今日剛到臨水。”
周教諭顯然也有些意外。
“姜老太爺定下的?”
“正是。”
鄭公子看了許閑一眼。
從衣服看到鞋。
眼神里的錯愕幾乎藏不住。
他倒沒有當場失態,只是沉默了片刻,笑了笑。
“原來如此。”
“倒是從未聽姜家提起。”
姜崇禮臉色更不好看。
因為這也是他最不愿意發生的事情。
鄭家在臨水縣不是普通人家。
鄭公子的父親是縣中典史。
本人又是縣學有名的讀書種子。
去年童試便得了不錯的名次。
若無意外,明年縣試之后再往上走一步不難。
更重要的是,鄭家此前已經幾次流露出與姜家結親的意思。
姜崇禮原本很看好。
可如今許閑一來——
全亂了。
周教諭倒沒想那么多。
老頭看許閑年紀不大,又是一身書生打扮,便隨口問了一句。
“許公子也是讀書人?”
許閑想否認。
可想起原身確實讀過幾年。
只能道:“讀過一點。”
“可有功名?”
“沒有。”
鄭公子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
周教諭卻十分和氣。
“年輕人嘛。”
“沒有功名也無妨。”
“明年縣試可準備下場?”
“不準備。”
回答得太快。
快得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教諭都愣了。
“為何?”
許閑很奇怪。
“不想考啊。”
“……”
周教諭大概教了一輩子書,第一次遇到有人把“不想考”說得如此自然。
“讀書人不參加科舉,那讀書為何?”
“識字。”
“明理。”
“看書。”
“算賬。”
許閑掰了掰手指。
“能干的事很多。”
“非得**?”
周教諭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接。
鄭公子終于開口。
“許兄此言,倒是灑脫。”
“只不過我輩讀書,所求本就是金榜題名,報效**。”
“若人人都只求識幾個字,又何來進取之心?”
許閑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
鄭公子一怔。
他本來還準備了一番話。
沒想到許閑直接認了。
許閑喝了口茶。
“所以你考。”
“我不攔你。”
“……”
鄭公子臉上的笑意又僵了一下。
姜照月身后的丫鬟低著頭。
肩膀又開始輕輕抖。
周教諭也覺得有趣。
“許公子就從未想過功名?”
“想過。”
“哦?”
“小時候想過。”
“后來呢?”
“后來發現考功名挺累。”
周教諭失笑。
“天下讀書人寒窗十年,哪個不累?”
“那更說明我不適合。”
許閑答得理所當然。
他是真不想考。
上一世讀書**已經夠多了。
小學考初中。
初中考高中。
高中考大學。
大學還要考***、考證、考公、考編。
好不容易死了穿越一次。
現在告訴他還得從縣試開始重新考?
憑什么?
別人穿越是享福。
他穿越是二刷人生題庫?
絕對不行。
鄭公子看他的眼神已經從驚訝變成了幾分輕視。
一個連科舉都不敢參加的讀書人。
倒也不足為慮。
只是這婚約——
鄭公子轉頭看向姜照月。
“姜姑娘。”
“這婚事,是已經定下了?”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
姜崇禮立刻看向姜照月。
屋里的氣氛也微妙起來。
許閑其實也想知道。
于是跟著看過去。
姜照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張婚書。
“婚書在此。”
“祖父親筆。”
“許家沒有悔婚。”
“姜家自然不會悔。”
姜崇禮臉色一變。
“照月!”
姜照月卻沒有理他。
她看向許閑。
“許公子。”
“嗯?”
“方才你說,若我不愿意,你便走。”
“對。”
“若我愿意呢?”
許閑眨了眨眼。
這問題很簡單。
“那就成親。”
姜照月點頭。
“好。”
她轉過身。
看著屋中眾人。
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這門婚事。”
“姜家認。”
沒人說話。
外面的雨聲忽然顯得格外清晰。
滴滴答答落在檐下。
鄭公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
姜崇禮更是猛地站起身。
“照月!”
“婚姻大事,豈能如此草率!”
“不是今日才定的。”
姜照月道。
“二十年前便定了。”
“可他如今一無所有!”
“那是他的事。”
“你嫁的是姜家大小姐!”
“所以?”
姜照月反問。
姜崇禮一時被堵住。
“所以什么?”
“因為我是姜家大小姐,就只能嫁給對姜家有用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便好。”
姜照月語氣依舊平靜。
“祖父定下的婚約。”
“許家守了二十年。”
“如今許家敗了,人也來了。”
“姜家若因為他窮,就把婚書撕了。”
“以后姜家在臨水縣還怎么做生意?”
這一句,才真正讓姜崇禮沉默下來。
商人最重什么?
不只是錢。
還有信。
尤其姜家這種做了幾十年生意的老字號。
若許家如今仍富貴,姜家履行婚約。
那叫守信。
若許家敗了,姜家立刻悔婚。
那就不是婚事了。
那是臉面。
周教諭捋了捋胡子。
沒有插話。
但看姜照月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贊許。
鄭公子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最終還是松開。
“姜姑娘重諾。”
“令人佩服。”
這話說得體面。
可誰都聽得出來。
他興致已經沒了。
又坐了片刻,周教諭便起身告辭。
縣試資助的事本來才談了個開頭。
姜崇禮現在卻完全沒心思繼續談。
將人送出府時,雨已經小了。
鄭公子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門房方向。
許閑還坐在那里。
像個沒事人一樣。
甚至又給自己添了一碗茶。
鄭公子收回目光。
上了馬車。
……
人走后。
姜崇禮臉色陰沉地回到正堂。
“照月。”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你真要嫁給他?”
“婚書是真的。”
“我問的不是婚書!”
姜崇禮壓低聲音。
“你看看他。”
“沒有功名。”
“沒有家產。”
“連縣試都不敢考!”
“這樣的男人,怎么配得**?”
許閑剛被人領進來,就聽見這句話。
腳步停了一下。
他覺得有必要澄清。
“二叔。”
姜崇禮回頭。
“我不是不敢。”
“你還敢說!”
“我是不想。”
“有區別嗎?”
“當然有。”
“什么區別?”
許閑想了想。
“比如一桌飯我吃不下,和我不想吃。”
“前者是沒本事。”
“后者是沒胃口。”
姜崇禮:“……”
“荒唐!”
他一甩袖子。
“讀書人不求功名,你還算什么讀書人!”
許閑倒是不在乎這個稱呼。
“那我不當讀書人也行。”
“你!”
姜崇禮氣得胸口發悶。
姜照月看了一眼許閑。
“二叔。”
“婚事我會親自去和祖母說。”
“今日許公子剛到臨水。”
“先讓他住下。”
“住下?”
姜崇禮冷笑。
“婚事一天沒辦,他就不是姜家姑爺。”
許閑點頭。
“有道理。”
“我住客房就行。”
姜崇禮瞪了他一眼。
越看越覺得來氣。
偏偏這人還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罵他窮。
他承認。
罵他沒功名。
他也承認。
拿銀子趕。
他不要。
讓他考科舉證明自己。
他又說嫌累。
這種人,你甚至不知道從哪下手。
姜崇禮最后只能怒氣沖沖離開。
院里終于安靜下來。
姜照月轉身往內院走。
走出幾步。
停下。
“跟我來。”
許閑左右看看。
“我?”
“這里還有第二個許閑?”
“沒有。”
他跟了上去。
小丫鬟落在后面,偷偷看了他好幾眼。
許閑注意到了。
“姑娘。”
“啊?”
“你叫什么?”
“春桃。”
“哦。”
許閑點點頭。
“你家小姐平時也這么兇?”
春桃臉一白。
連忙往前看。
姜照月頭都沒回。
“春桃。”
“小姐!”
“告訴他。”
春桃小聲道:“小姐平時……不兇。”
許閑不信。
“你說話時為什么發抖?”
春桃:“……”
姜照月停下腳步。
許閑也停下。
兩人隔著三步。
“許閑。”
“嗯?”
“你若后悔,現在還可以走。”
許閑看著她。
“為什么后悔?”
“姜家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
“我也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
姜照月眉頭微動。
許閑認真道:“我比你想的更窮。”
春桃噗的一聲。
這回徹底沒忍住。
姜照月閉了閉眼。
似乎第一次開始懷疑,剛才當眾認下這門婚事,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確決定。
“我說的是姜家內部。”
“哦。”
許閑明白了。
“大戶人家爭家產?”
姜照月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戲文里都這么寫。”
“……”
“不過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要娶我。”
“所以?”
“我掌著姜家大房一半的生意。”
“明白了。”
許閑點點頭。
“娶你等于**。”
姜照月第一次有些意外。
他看起來什么都不在乎。
反應卻不慢。
“不錯。”
“你二叔想讓我嫁給剛才那位鄭公子?”
“有這個意思。”
“因為鄭家有個**的?”
“鄭公子的父親是縣中典史。”
“幾品?”
“未入流。”
許閑沉默。
“那也叫官?”
姜照月腳步再次停住。
“你最好別當著鄭家人的面說。”
“為什么?”
“會挨打。”
“那算了。”
許閑從善如流。
他現在沒錢看傷。
兩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道月門。
前面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你先住這里。”
姜照月道。
“缺什么讓春桃安排。”
“包飯?”
姜照月看著他。
“包。”
“幾頓?”
“三頓。”
“有肉嗎?”
“有。”
“住多久?”
“……”
姜照月終于忍不住了。
“許閑。”
“嗯?”
“你來姜家,到底是來成親的,還是來住店的?”
許閑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都行。”
姜照月轉身就走。
春桃趕緊跟上。
走到院門口時,姜照月忽然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
“明日去見祖母。”
“好。”
“換身衣裳。”
“我沒有。”
“讓人送來。”
“好。”
“另外。”
她頓了一下。
“三日后,姜家會重新商議這門婚事。”
許閑靠在門邊。
“不是已經認了嗎?”
“我認。”
姜照月道。
“姜家其他人未必認。”
“還要考核?”
“差不多。”
許閑臉色終于變了。
“不會考文章吧?”
姜照月回頭。
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明顯的警惕。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剛才二叔拿五十兩銀票趕他,他眉頭都沒動一下。
現在一聽可能考文章,反而緊張了。
“你怕?”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嫌麻煩。”
“放心。”
姜照月淡淡道:“暫時不會。”
“那就好。”
許閑明顯松了口氣。
姜照月看了他片刻。
“不過縣學周教諭今日來府上時,提到一件事。”
“什么?”
“祖父當年給你父親寫婚書的時候,還另有一句約定。”
許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什么約定?”
姜照月慢慢開口。
“許姜兩家若結親。”
“男方須有功名在身。”
許閑:“……”
院子里安靜下來。
春桃低著頭。
嘴角已經快壓不住了。
許閑站在那里。
半晌沒說話。
姜照月看著他。
“你剛才不是說,不怕考?”
“我說的是嫌麻煩。”
“那現在呢?”
“現在也嫌。”
“縣試在二月。”
“……”
“還有一個多月。”
“……”
“來得及。”
許閑終于抬起頭。
“姜姑娘。”
“嗯?”
“問個事。”
“你說。”
“如果我不考呢?”
姜照月想了想。
“那這門婚事,二叔他們大概不會認。”
許閑皺眉。
姜照月看著他。
“所以。”
“許公子。”
“看來你這個姑爺,暫時還沒那么好當。”
說完。
她帶著春桃走了。
院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許閑一個人站在原地。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
又摸了摸懷里已經所剩無幾的銅錢。
最后抬頭望向陰沉沉的天。
沉默許久。
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
“我都千里迢迢跑來當姑爺了。”
“怎么還得**啊?”
屋檐上。
積了一上午的雨水正好落下來。
啪嗒。
砸在他額頭上。
許閑閉上眼。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
這門親事。
可能比他想象中麻煩得多。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我都當姑爺了,還考什么狀元》是大神“子非魚是你”的代表作,許閑姜府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許閑站在姜府門前的時候,天正下著雨。不大。細密的雨絲從青瓦檐角落下來,沿著臺階匯成一道淺淺的水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開了膠——不對,這年頭沒有膠——已經快要開口的布鞋,又抬頭看了看眼前朱漆大門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姜府。兩個字寫得很有氣勢。至少比他現在有氣勢。許閑在雨里站了片刻,把手伸進懷里,摸出一張疊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紙。紙有些發黃。邊角還有水漬。他展開看了一眼。上面有名字。有手印。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