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把取樣杯放到燈下。杯壁上多了一圈細白的冰渣。
“今晚會到零下二十三。”
氣象臺的預(yù)警還停在零下八度。
中午十二點十分,全廠沒有一個人信他。
上午八點,原水溫度五點六度,周立親手填在交**表第三行。四個小時后,同一支探頭讀到零點八度。
四點八度。
一號取水口在臨嶺河淺水段,對氣溫響應(yīng)快,但這種速度,他干了十二年沒見過。
他去擰取樣閥。值班室的暖氣片從上午就涼了,閥把上結(jié)著薄霜,指肚按上去先黏住,再扯開,留下一個細白的印子。周立把手套戴上,又摘下來,最后用光手把水接進玻璃杯。
窗外的河還沒封,河面發(fā)暗,風(fēng)把鐵銹和枯草的味道一起送進來。格柵間在五十米外,水聲傳到窗邊已經(jīng)悶了一層。
他放下杯子,走到格柵間的觀察口。壓差表盤蒙著霜,他對著表盤吐了一口氣,指針停在零點三一。吸水井的水位標尺,露出來的數(shù)字比早上短了一截。
周立又取了一杯水,等了十秒。
玻璃杯磕在臺面上,面前多了一塊只有他能看見的方框。
樣本:一號取水口原水
水溫 0.8℃濁度 6.**H 7.42
水里的冰渣:0.31%(四小時前:0)
判定:取水口六到十小時內(nèi)堵死
明天早上,全城停水
周立把手在褲子上擦干,又倒了一杯。
方框里的數(shù)變成了0.34%。
他伸手去碰,手指穿了過去。
他盯著“明天早上,全城停水”那一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上面三項,是他每天都要填的表;下面這一項,沒人能替他簽字。
冰不結(jié)在河面上,而是懸在水里;現(xiàn)在撈不著,也沒有儀表能提前替他確認。等它掛滿格柵,水廠才會知道自己已經(jīng)晚了。
他先想到五樓那間朝南的屋。女兒在家,妻子去了臨州,昨天只回過兩個字:到了。
他點開妻子的對話框,拇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一下,又轉(zhuǎn)去撥泵房。
周立抓起電話。
“格柵壓差。”
“剛才零點一五米水柱,現(xiàn)在零點三一。”泵房的人聲音發(fā)緊,“吸水井掉了十八公分。我正要報調(diào)度。”
周立掛斷電話,在一張打印紙背面寫下三行:降溫速率,淺水段滯后,上游泄放量。
結(jié)論沒有變。
零下二十三度撐一夜,最先斷的不是取水口,是那些埋得不夠深、跨過河道的舊管段。去年全網(wǎng)普查是他跑的,覆土不足占四成一。報告送進檔案室以后,鎖就換了。
暖氣是熱力公司的事,他管不著。水管不是。
十二點四十,周立起身去找副廠長。
走廊里沒人。二號井方向的暖氣管還在咕咕響,水暫時走得動。化驗室門上的鎖是新的,窗臺那排比色管落著灰,去年冬天的采樣記錄還在里面。
副廠長辦公室飄出盒飯和一次性筷子的味道。周立敲了一下門,沒等回應(yīng)便推了進去。
孫茂平正挑魚刺,屋里還有四個人。聽見“六到十小時”,他筷子上的魚肉掉回了飯盒。
“一號口六到十小時堵死。”周立說,“切二號井,末梢通知滴水,架空段和停用支管放空。倉庫那批報廢藥劑、備件,我要領(lǐng)。”
孫茂平抬眼:“河面結(jié)了嗎?”
“沒有。”
“那你說什么冰?”
“格柵壓差半小時漲了一倍,水位掉十八公分。每年都有冰凌,今年不是這個速度。”
“氣象臺說零下八。”
“我比氣象臺離水近。”
技術(shù)科的小劉笑了一聲:“周工這回連氣象臺都替了。”
內(nèi)線就在這時響了。
孫茂平聽了幾秒,才說:“按預(yù)案報調(diào)度。”
放下聽筒,他沒有看周立。
“壓差零點三一。”
“半小時前零點一五。現(xiàn)在切二號井,還來得及。”
孫茂平把飯盒蓋上。“切井要報市里,要簽字。明天堵不住,簽字的人找我;明天沒堵,我就是拿一只取樣杯嚇全城的人。”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上周優(yōu)化名單也是我報的。你今天讓我給你簽什么,證明我上周沒看錯?”
十二年前,周立的畢業(yè)設(shè)計被從答辯名單上劃掉。后來那份設(shè)計在設(shè)計院得了獎,署名換成了別人。那件事他沒在辦公室提過,孫茂平卻一直記得。
“物資我要領(lǐng)。”周立說。
“報廢物資。”
“按廢品流程走。我簽。”
他抽出一張廢紙,在背面寫下時間、壓差和判斷:
**12:43,一號口壓差持續(xù)上升。**
**建議切二號井、末梢滴水、架空段放空。**
**不處理,六到十小時堵死。**
周立在下面簽了名字和日期,把紙推到孫茂平飯盒旁。
“你批不批都行。先收著。”
孫茂平的筷子停在半空。過了片刻,他把那張紙折了一下,壓在自己的文件夾下面。
“周工要立功,沒人攔。”
周立轉(zhuǎn)身。
門外,二號井的水聲還在。它從墻后傳過來,細而連續(xù),像有人把一條繩子慢慢往冰里拖。
孫茂平把飯盒蓋上,低頭看那張紙:“你要我現(xiàn)在組織人切井?”
“我只說這條管段會堵。”
“說完呢?”
“說完等現(xiàn)場決定。”周立指了指墻后的水聲,“二號井是不是能切、切了誰負責(zé)末梢、放空的水算哪一戶,都不是我在紙上多寫兩句就能替大家答的。”
孫茂平?jīng)]有把紙撕掉。他把它壓在文件夾底下,旁邊另寫了一行“待現(xiàn)場復(fù)核”。水聲還在,預(yù)警也還在;沒人因為看見一個數(shù)字,就憑空得到一條可用的水路。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極寒末世:全城停水,我用工時換》,是作者姜北諾的小說,主角為周立趙敏。本書精彩片段:周立把取樣杯放到燈下。杯壁上多了一圈細白的冰渣。“今晚會到零下二十三。”氣象臺的預(yù)警還停在零下八度。中午十二點十分,全廠沒有一個人信他。上午八點,原水溫度五點六度,周立親手填在交接班表第三行。四個小時后,同一支探頭讀到零點八度。四點八度。一號取水口在臨嶺河淺水段,對氣溫響應(yīng)快,但這種速度,他干了十二年沒見過。他去擰取樣閥。值班室的暖氣片從上午就涼了,閥把上結(jié)著薄霜,指肚按上去先黏住,再扯開,留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