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珩舟的手按上門板時，那兩扇木門自己往里開了。
門縫里夾著一片干透的槐葉，葉脈上凝著一道發亮的墨痕，看著像剛寫上去的。他往后退了半步，門檻青磚上有一排濕腳印，從巷口那邊延伸過來，到店門口就沒了。
池老太在電話里說，店門鎖了三年，鑰匙只有她有。池珩舟伸手碰了碰門板內側的銅鎖扣，鎖簧是好的，舊的插銷上銅銹斑駁。但門閂是被人從里頭抽開的，木槽邊上的擦痕是新的，木茬還發白。
"有人在里面。"
這念頭剛冒出來，巷子里的風就灌了進去。
店里暗，三面墻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書塞得密密麻麻的。地上青磚讓潮氣浸得發黑，磚縫里長著薄薄一層青苔。空氣里有舊紙和樟木的味道，還夾著一絲桂花甜，這個甜味有點奇怪。
書架最里層有一排深藍色布包。池珩舟剛往前邁了一步，褲腳就讓什么東西勾了一下。低頭看，是地上掉了本線裝書，書脊朝上翻著。
他彎腰去撿。
手指碰到書脊的瞬間，離他三步遠的那排布包里，最靠邊的一個布包表面忽然鼓起一個包，又平了下去，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了個身。
池珩舟手停在半空。他直起身盯著那個布包看了好幾秒。系帶是松的，露出青色布面的一角。
他想起來**媽發的那條語音。池老太說："別碰那些深藍色的——"后面就斷了，剩一堆雜音。但這包不是深藍，是舊青色，跟院里槐樹秋天葉子的顏色差不多。系帶底下拴著顆綠豆大的木珠，表面磨得光亮，應該被人摸過很多次。
池珩舟蹲下來，手指搭上那截露出的青色布面。底下的紙頁隔著布起伏，像是本**的冊子。他捏住布邊往外抽，系帶滑脫，整個布包掉下來，底下的幾本書嘩啦歪倒，撞在旁邊書脊上悶悶響了一聲。
青色冊子落在他掌心里。
布面沒題字，他用拇指掀開封面，第一頁上趴著一行清秀小字，偏淡的墨色：
"今天是我第三次來舊書店。又看見他了。"
下面隔了兩行，又一行字，像是后補的："他今天穿了件灰藍棉布外套，袖口挽了兩圈，修書的時候腕骨露出來。我在書架后面蹲了一下午，膝蓋麻了。他一次也沒抬頭。"
翻了一頁。紙頁間夾著根細細的長發，池珩舟用拇指捻了一下，頭發滑進書脊縫里不見了。第三頁的字更淡："我不敢讓他知道我在這里。我連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每次店里的老先生喊他珩舟，我就躲在書架后面偷偷念一遍那個名字。念起來像紙翻過去的聲音。珩舟。"
池珩舟看著自己的名字寫在泛黃的紙頁上，心里莫名動了一下，像隔了很遠被人回頭看了一眼。
正要往下翻，南窗外面飛過一只鳥，翅膀擦過玻璃，影子一下掠過去。就在那瞬間，手里冊子的紙面起了很輕微的震動，像有人在紙背面輕輕叩了兩下。然后"他一次也沒抬頭"這句話末尾，憑空多出來一個墨點。墨點慢慢拉長成一道短橫，短橫又延伸成一個字的起筆，在陳年的干紙面上洇開，像水滴落在宣紙上。
池珩舟看著那個字在成形，一筆一劃，不急不慢。
他猛地合上了冊子。
布面合攏的觸感讓指腹留了一點涼意，他把冊子平放在桌面上，往后退了一步。
南窗外陽光照常，槐樹葉子在風里翻著淺白的背面，巷口那只黃貓蹲在墻根下舔爪子。
一切正常。
但桌上那本合攏的青色冊子封面上，中間位置正緩緩浮出第一個筆畫。墨色從布料纖維里頭往外滲，起筆果斷，收筆時微微頓了一下。池珩舟盯著那個筆畫，喉嚨發緊。那是一個字的起筆，還在往下寫。
他伸手按住冊子封面。掌心底下傳來隱約的脈搏跳動，一下，兩下，三下。不是他自己的心跳——他左手按著胸口，心臟跳得又亂又急，根本不是這個節拍。那脈搏從冊子里頭傳出來，沉而穩，像什么東西正慢慢醒過來。
封面上那個字寫完了。墨跡定在那里，是一個"等"字。
池珩舟用拇指碾了一下那個字，濕的，沾在指腹上留下淺淺一道青灰色。他低頭看了看，墨滲進皮膚紋路里，像是洗不掉的樣子。
店門外傳來腳步聲。從巷口方向過來，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緊不慢，一直走到珩書舊肆門口，停了。
池珩舟抬頭看門口。門框里沒有人。
但門檻內側那片干透的槐葉動了。葉片自己翻了個面，葉背朝上，葉脈之間慢慢滲出淡青色墨液。
門外那腳步聲轉了個方向，沿著巷子往回走，越來越遠。
池珩舟跨出門，巷子里空蕩蕩的。午后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幾只麻雀在槐樹底下啄落葉里的東西。他回頭看珩書舊肆門框上那塊舊匾，"珩書舊肆"四個字讓風雨蝕得筆畫殘破，只有"肆"字最后一豎還留著完整的輪廓，墨色嵌在木紋深處，像一道陳年的裂縫。
他轉身回店里，帶上了門。
桌上的青色冊子靜臥在日光里。封面那個"等"字已經滲進布面纖維，從**的墨色變成干透的暗青，像原本就長在上面的。
池珩舟坐到桌邊，重新翻開。
翻到剛才那一頁，"他一次也沒抬頭"下面那個字現在完整了："等"。但"等"后面又跟了三個字，墨跡淺淡，收筆發顫："等你看完"。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冊子。站起來走到靠墻的書架前，把最里層那排深藍色布包全搬出來，挨個拆開。里面是地方志、舊戲折子、半幅殘破的山水冊頁，再沒有第二本青色冊子。系帶和布面都是舊東西，沒有最近動過的痕跡。
但他蹲在書架底層收拾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底層木板上一處不規則的刻痕。他打開手機手電筒湊近了看——木板最里側靠墻的位置，有人用刀尖刻了一行字，筆畫極淺：
"青綰箋冊，勿焚勿撕，槐樹下埋。"
池珩舟看完這行字，關掉手電。陰影重新涌上來，把那行刻痕吞進暗處。他站起來，膝蓋蹲太久有點發酸。走到桌前拿起青色冊子翻開扉頁，扉頁上有一行模糊的鉛筆字，被反復擦改過，只剩幾個字能認出來："……給我自己。知綰。"
知綰…………
他把冊子合攏，攏在掌心里。那個脈搏又來了，隔著布面貼著他的掌紋，沉而緩，篤篤地跳著。
店門外，午后陽光一寸寸爬過青石板，把槐樹的影子拖成一道長長的暗色，橫在珩書舊肆的門檻前面。門檻內側那片槐葉上的青墨已經干透，縮成一道細細的脈絡趴在葉肉正中，像葉子的血**凝了一小段墨。
池珩舟把青色冊子放進木桌最靠里的抽屜。合上抽屜之前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扉頁上那個模糊的名字。
知綰。
他關上了抽屜。
窗外槐樹枝葉晃了一下，一片新落的葉子貼著玻璃滑下來，葉面上干干凈凈的，一滴墨痕都沒有。
池珩舟看著那片干凈的葉子。他知道今晚不會睡得太踏實。
因為抽屜里那本青色冊子的封面正在重新變濕。"等你看完"四個字下面，墨跡正在慢慢匯聚成形。新的筆畫正在往外拱，一筆一劃，慢而從容，像有人坐在昏暗的舊書肆里頭，握著一支看不見的筆，隔著合攏的紙頁，隔著不知道多少年的光陰，寫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