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傍晚下起來的。
希斯托利亞在驛道上已經走了九天。九天里過了兩道卡子,卡子上的人看了他胸前那枚行會銅牌和文書,都擺手放行。他這樣的人有個名目,叫天災信使,干的活只有一樁:把天災的消息,搶在天災前頭送到。第九天黃昏,他翻過最后一道坡,看見了沉帆海岸的燈塔:一座,兩座,黑的,立在風里。燈塔底下臥著一個村子,百來戶人家,煙囪一根一根冒著煙,村東頭有一間驛站。
他抬手拍門。開門的是個伊比利亞人,圍著油布圍裙,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一個裹斗篷的旅人,臉陷在寬大帽檐的陰影里,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來歷。
“客人這是要住店?”
“住到開春。”希斯托利亞說,“靠里那間。”
老板報了價。他數出錢,多添了幾枚,讓每天傍晚屋里添一盆炭、一壺熱水。老板收了錢,不再多問。
那間屋子靠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窗對著海。老板送來炭盆和一鍋燉魚,帶上了門。 希斯托利亞在桌前坐下,點起燈,把行囊拎到桌上,拉開。包看上去不大,手伸進去,卻探不到底。他先取出鋪蓋和兩件換洗衣物,再往下掏。掏出來的東西都用油布裹著,一層壓一層,最后碼了半桌:半截卷了的斷刃,一片焦黑的甲,還有一截鏨著字的鐵鏈環。這些東西不值錢,送不出手,也沒人收,可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他的指尖在那截鏈環上停了停。碰,還是不碰。
他這門手藝,在薩卡茲巫術里也是偏門——和死魂靈打交道的一支。死魂靈是死者散不去的碎念,大多附在舊戰場上,也有些咬著一件舊物不放。尋常人把那樣的物件攥在手里,什么都覺不出來;他摸上去,能聽見一點。不是全部,是碎片:一聲,一眼,半句話。想湊齊一整件事,得跑許多地方,觸碰許多東西,一片一片對上。
年輕時,他靠這門手藝替行會斷過幾回天災的余波。如今,他要用這種技藝寫一本書。
他的年頭,在巫妖里算不上長了,很多年前一場戰爭把他的命結裂了一道縫。潰兵困在谷地里,天災壓到頭頂,行會的撤退令和天災云一樣快。他用了一門禁術,把一整隊人的命先掛在自己的命結上,硬扛著天災把人帶了出來。人活了,結裂了。族里的長輩看過那道縫,搖了搖頭,說命結裂了,縫不上,往后這結存不住命,剩下的年頭,比別的巫妖短得多。
他聽完只是點頭。同族里有人替他可惜,他倒不覺得。只是從那以后,他更清楚一件事:命這東西,得換成點什么,才算沒白活。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雪正大。來的是個年輕黎博利,睫毛上掛著雪,胸前掛著行會的銅牌,一進門先甩了甩頭抖抖耳羽上的覆雪。
“請問,是希斯托利亞先生嗎?我這里有一封行會的件,急件。”
希斯托利亞接過來拆開。
年輕人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口**手,小心翼翼地拿眼角的余光看著屋里這個人。傳說里,那位前輩往被圍死的城里送過信,追過正在成型的天災云,行會的老人提起他,聲音都壓半分。年輕人看了半天,始終無法把眼前的并不蒼老的面龐和傳聞中在天災間奔走的傳奇對上。
對不上歸對不上,眼睛還是被桌上那一片舊物勾了過去。
“這些是……信?”
“不是。”
“值錢的?”
“沒人要的。”
年輕人訕訕地收回目光,搓了搓手,再開口時有點猶豫:“先生,我叫艾絲黛拉。會里說開春以后,由我來交接沉帆線的傳信。”
“我知道。”希斯托利亞把公文折好,壓到燈底下,“上面寫著。”
“您跑這條線,跑了多少年?”
“幾十年了吧。”
“幾十……”艾絲黛拉有些訝異,“那您見過的事,不就這么完了?我是說,線交了,您做什么去?”
希斯托利亞看了她一眼。“寫東西。”
“寫什么?”
“寫沒送到的東西。”
艾絲黛拉看上去沒聽懂,也不敢再問。希斯托利亞留她吃飯,她搖頭,說雪大,得趕下一站。走到門外,雪片子又撲了她一臉,她走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
“先生,會里的老人都說,天災都追不上您。”
“追我做什么,我又不還手。”希斯托利亞笑了,“還有,直接叫我希斯托利亞便好,不必過多拘謹。”
年輕人愣了一下,也笑了,揮揮手,頂著雪走了。
屋里靜下來。炭快燒完的時候,希斯托利亞把那截鏈環拿起來,放在燈下。半個字,在光里明明滅滅。
他活了四百四十二歲了。送信的人比揮刀的人看得全——他跟著軍隊上過戰場,逆著潰散的人潮走過去,把信送進已經被圍死的城。那些時刻,后來進了史書的,是年號,是地名,是“若干人”。沒進史書的,壓在他心里,壓了幾百年。
開春交線。交了線,他就不是信使了。這本書,他想以信使的身份起筆。
這本書的第一頁,他寫得很慢:
我叫希斯托利亞。薩卡茲,巫妖,天災信使,活了四百來年。
很多年前,我讀過一本官方史書,整整五十卷,沙金邊,我讀了一整個冬天。
書寫得極好。哪一年**,哪一年出征,哪一場戰役傷亡幾何,哪一紙條約劃走了幾座城,條目分明,考據扎實,讀得出修史的人是用了心的。
可是讀完合上書,我心里只剩一個問題:
人在哪里?
我說的是那些人:是大湮滅發生的時候站在兩位君王身后、看著他們調轉刀鋒向南沖鋒的士兵;是第一座移動城市點火那天,趴在欄桿上朝大地揮**的工人;是林貢斯破城前夜,把最后一封信送出城門的信使。
史書里都沒有。史**得帝王的不凡,記得戰役的勝負,卻唯獨不記得那些決定了一切的時刻里,人,是什么樣子。
這就是泰拉群星閃耀時的由來。
書名里有兩個字,得先向你交代清楚:群星。
抬頭看看吧,我們頭頂上那片天,是假的。書里管它叫阻隔層。離地六千一百五十二米三一。你瞧,連高度都量到了小數點后兩位。千百年里,詩人寫星星,孩子畫星星,軍隊開戰前對著星星起誓,其實誰也沒有見過真的。
直到泰拉歷1099年11月21日,它被人捅破了。
所以,一本泰拉人寫的書,書名里帶群星二字,聽上去是有些可笑的,我們的天上甚至沒有群星,至少那一夜以前沒有。
可我們有另一種。
歷史里有。
總有那么一些時刻,幾百年的分量,忽然整個壓到幾個人、一座城、一支艦隊的肩膀上。無論結局如何,在那些時刻之前,和在那些時刻之后,泰拉不再是同一個泰拉。
我把這樣的時刻,叫作群星閃耀的時候。它們懸在歷史的夜幕上,比頭頂那層假星星亮得多,也燙得多。這本書,就是我抬頭看了百來年,記下來的一點東西。
你就當它是一個信使的最后一單貨。貨不重,它們和我相伴了許多年,從卡茲戴爾的灰里,從林貢斯的火里,從沉帆海岸熄滅的燈塔底下,一站一站,帶到了今天。
現在交到你手上。
愿這本書抵達。
寫完,他擱下筆。海風把燈塔的鐵架子吹得一陣一陣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敲門。
第一件事,得從一千多年前的那座陵寫起。
小說簡介
《泰拉群星閃耀時》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樂悠不樂也不憂”的原創精品作,泰拉歷泰拉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雪是傍晚下起來的。希斯托利亞在驛道上已經走了九天。九天里過了兩道卡子,卡子上的人看了他胸前那枚行會銅牌和文書,都擺手放行。他這樣的人有個名目,叫天災信使,干的活只有一樁:把天災的消息,搶在天災前頭送到。第九天黃昏,他翻過最后一道坡,看見了沉帆海岸的燈塔:一座,兩座,黑的,立在風里。燈塔底下臥著一個村子,百來戶人家,煙囪一根一根冒著煙,村東頭有一間驛站。他抬手拍門。開門的是個伊比利亞人,圍著油布圍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