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京城。
繁華大道，熙熙攘攘的市井中。姜迎和顧鼎臣駕著一輛裝有艾草的貨物板車，穩穩停在熱鬧的街邊。
八歲的顧予珩，率先跳下了車。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青艾，對著過往的路**聲吆喝，“新鮮青艾，一把，兩文錢。”
“大叔，大娘。一把兩文錢。”
“上好的艾草，掛門避蚊蟲，端午插門，闔家安康！”
稚嫩的童聲，引起了過往路人的注意。
一個個大人走過來，好奇這小孩在賣什么。
有些路人憐惜這么小的孩子，就出來賣艾草養家。便從袖子里掏出兩文錢，從他手中拿走了一把提前用草捆扎好的青艾。
顧予珩眼看著捧在手里的空銅缽，被一文文銅板填滿了底，漸漸由半缽銅錢，變為滿缽。
他用力抱著沉重的銅缽，走到姜迎跟前，眼睛亮得發光，“娘，這些錢，真的都是我的？”
“嗯。”姜迎笑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他小臉上樂開了花，“嘿嘿，我竟然有這么多錢了，我是京城首富嘍！”
“我是京城首富嘍！”
小孩興奮的高喊，引來大街上男女回頭側目，都被這孩子天真的話語逗笑。
姜迎摸著兒子柔軟的小臉蛋，抬頭看向城南顧家方向，心中越發沉重。
這一路上，她越靠近京城，越害怕見到顧父顧母。
看到城門時，她一度生出了想逃走的心。
不管怎么說，這件事是她做錯了，她不應該把別人家的兒子“拐”跑了。
應該回來好好道個歉，哪怕打她罵她，她也認了。
行了一路的板車，終是停到了顧家門口。
見到數十年未見的兒子，頭發花白的顧母失控落淚。抱著顧鼎臣哀嚎出聲，握緊拳頭使勁捶打他的胸口。
“我這狠心的兒！你連爹娘都不要了！”
“你這狠心的東西！”
“竟然還知道回來！”
“你爹受了重傷，腿斷了，知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顧家大哥顧秉均，看見姜迎和顧鼎臣紅了眼睛。大嫂崔巧娘低下頭，悄悄用手背拭淚。
整整十四年過去。
大哥和大嫂，已經人到中年，相貌成熟，氣質穩重了不少。他們身前立著一位十四歲少女，還有一個將近十歲的兒子。
姜迎眼里**熱淚，走過去對女兒道，“這是幼寧吧，都這么大了。”
幼寧懵懂地看著眼前的陌生婦人，有些呆愣地點頭。
姜迎心酸，“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小小的一點，還在襁褓里，尚不足一歲。”
進了屋里，見到躺在病床上的顧父，右腿上綁著厚厚的紗布，不能動彈，同樣花白了頭發，姜迎再也沒忍住掉下淚來。
“城內民宅失火，你爹為了救人，被掉落下來的房梁砸傷了腿。”
顧母帶著哭腔說。
“官家正式放停，除去了你爹的軍職，往后再也不能帶隊值守了。”
顧父見到二兒子和兒媳回來，心里甚是欣慰。他伸出蒼老的手拍上顧母的肩膀，“行了，別哭了。”
“闔家團圓。”
“一家人，總算是團聚了。”
顧予珩像只猴子靈活地爬上了床，童聲稚氣地沖著他叫道，“阿翁。”
“阿翁，你都這么老了。”
“像個老頭子一樣。”
顧父見到他，咧開了嘴，立刻從床上坐起了身。愛憐地**上他的后腦勺，將人緊緊摟在了胸前，“哎呦，我的孫子。”
“阿翁總算是見著你了。”
“阿翁，你的胡子扎到我了！”
顧予珩扯著嗓子叫道。
……
姜迎挽起袖子，進了廚房清洗干凈雙手，和崔巧娘一起做飯。
兩個人一邊擇菜洗菜，一邊訴說這些年的過往。
“你和二弟在外，還多次寄劵給家里。只要持劵去官府便錢務，便能兌現錢。”
姜迎溫聲道，“我們兩個在外，也是時時牽掛家里。總擔心，你們過得不好。”
“實在是對不起爹和娘，對不起大哥和你，只能寄一些銀錢聊表心意。”
“出門在外才知道，寄一封信有多難。驛站是官用的，只能委托可靠的熟人捎送。”
“官方只收銅錢，要寄白銀，得走有地方聯號的金銀鋪做私下匯兌。”
崔巧娘提起菜刀，將豆腐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在金銀鋪也取了好幾回。每次帶著半塊契牌和密信去，佟掌柜就爽快地給了銀子。”
“你和二弟這些年在外，受苦了。”
……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顧予珩已經坐在了顧母的腿上，與兩位長輩愈發相熟。
他把自己沾染了青艾汁液發綠的一雙小手，遞到了她面前，讓她聞。
顧母抱著心愛的孫子滿心歡喜，低下頭嗅完他的手，有些嫌棄地皺起鼻子，“一股艾草的清苦味。”
“阿婆，我剛到京城，就靠艾草賺到了好多錢。”
“滿滿一缽呢！”
“我已經有第一桶金了！”
顧予珩揚起小臉，頗為欣喜。
他跳下了顧母的腿，抱來了自己那一缽銅錢。哼哧哼哧地跑到床前給顧父看完，又去給顧母瞧。
把自己累得直喘氣。
“我娘說，這是教會我自力更生的一課。”
“我們走到京城郊外的時候，看見野地里長了好多青艾，一**，綠油油的。”
“娘給我講了艾草的種種用處，說用鐮刀割一些，也可以運到京城里面去賣錢。”
“我想著能賣錢，太好了！”
“那車里的一半艾草，都是我割的。給我累壞了，把我們路上買的最后兩塊干糧，全給吃光了！”
顧母和顧父聽完，都笑起來。
顧母第一眼見到顧予珩，直觀感受到他的身子骨，比她干瘦的大孫子結實許多。個子也比同齡的孩子高出一個個頭，抱起來也像個秤砣似的重。
這孩子機靈，活潑。
一點兒都不隨她兒子的沉穩，寡言。
家里的大孫子，也沒有他這么生龍活虎，聰明伶俐，小嘴叭叭地愛說。
這個孩子的到來，讓家里一下子熱鬧了許多。
顧予珩抬手指著柜臺上，堆積得滿當的貨物，都是顧鼎臣和顧秉均兩人剛才搬進來的。
他用脆嫩的聲音道，“這些是風干**，筍干，臘雞，咸魚干，京城少有的異鄉干貨，我爹娘帶我一塊兒買的。”
“這小匣里封裝的是嶺南一帶特有的花糕，酥餅，特色果脯，飴糖。”
“淡雅香膏，花鈿，細綾，素綢，都是我娘給你挑的。”
“還有好些呢，我都忘了。”
顧予珩邁著小短腿，走到了顧母跟前，“我娘擔心你和阿翁身體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讓我爹提前回來，我爹不肯，說是怕我們母子二人在路上遇到危險。”
“我們在路上，還真的遇到了山賊了呢！”
“什么？還遇到了山賊！”
顧母顧父一起驚呼出聲，臉色都變了。
“嗯嗯。”顧予珩點了點頭。
他板著小臉，認真道，“這一路北上，可謂是兇險。請您二位細細聽我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