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推開老房子的大門時，手機屏幕剛好跳到00：00。
她把門帶上，鐵鎖扣發出一聲悶響。外頭那條巷子一盞路燈都沒有，她摸黑騎了二十分**享單車，兩條腿被深秋的夜風吹得發僵。她把書包扔在鞋柜旁，彎腰解帆布鞋帶，指節不太聽使喚。鞋柜是房東留下的老松木物件，抽屜拉出來帶一股樟腦丸混舊報紙的味，搬來第一晚就被嗆得打噴嚏。
搬來那天也是晚上。老**領她上樓看房，一盞十五瓦燈泡吊在樓梯口，光線勉強看到第六七級臺階，再往上就是一團灰。老**走在前頭，布鞋底擦著木板樓梯發出沙沙聲響，走到轉角平臺時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姑娘，上樓梯的時候別數臺階。”
林芳當時正低頭看手機，隨口回了句“為什么”。
老**沒解釋。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補了句更怪的：“這樓梯一共十二階，你心里記著這個數就行了，千萬別去數第十三個。”
林芳當時在心里嘖了一聲。她租這房子純粹因為便宜，兩百八十塊一個月，獨衛，離學校騎車十五分鐘，房東只收現金不簽合同。至于房東是不是**，她不在乎。
她站起來，把襪子卷進鞋里。客廳的掛鐘響了一下，十二點一刻。那是臺需要上發條的老式擺鐘，木殼子上雕著模糊的花紋，老**說走了一百多年還挺準。林芳搬進來之后沒上過發條，但它一直在走，她問過一次，老**說“不用管，它自己會走”。
她踩著拖鞋往樓梯口走。木地板在腳下吱呀作響，她住了兩周，已經摸清哪些位置會響，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喜歡把事情弄明白。樓梯口那盞十五瓦燈泡還亮著，磨砂玻璃罩積了一層灰，整個樓梯間像泡在隔夜的茶水里。
她把手搭上扶手。木頭漆面已經磨沒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老料，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經年使用磨出的光滑。她往上走，木板在腳底沉沉地一陷。
腦子里忽然冒出老**那句話。不是因為回憶，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在數。一，二，三，四，五，六，從第一階到轉角平臺正好六階。她走過幾十次，從沒刻意數過，但身體記得。
她站在平臺上，眼睛看著往上的那一段。
剩下六階。一加六等于十二，老**沒瞎說。
不是害怕，是好奇。那種解題解到一半發現還有第二種算法的*。老**說得那么認真，不像嚇唬人。可她搬來兩周，上下樓梯上百次，每次都十二階，從沒多出來過。所以“第十三個”是什么。
她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問。但她是林芳，一個會在賣廢紙前把所有紙箱拆開數捆扎繩的姑娘。對她來說，“信”和“不信”之間的區域不是用來跳過的，是用來動手碰的。
腳尖點上第七階。木板沉下去，扶手傳來輕微震顫。
八。轉角平臺在身后，燈泡把她的影子拉成窄窄一條。
九。墻上貼的第二張福字，紙上鋪了層極薄的灰。
十。空氣涼了半度，她心想是窗戶沒關嚴。
十一。十二。
左腳踩到第十二階，木板發出這次上樓最大的一聲悶響，不是吱呀，是悶的，像有人在地板下面用拳頭敲了一下。林芳頓住，手用力按住扶手，愣了兩秒。然后說服自己：老房子木頭遇冷收縮，初中物理，熱脹冷縮。
然后右腳抬起來。
她決定踩第十三下。
不是踩“第十三階”，她在心里糾正自己，只是踩第十三下。如果樓梯真只有十二階，第十三腳應該落在二樓走廊的木地板上，實驗不會產生任何結果，她就可以安心睡覺，順便把老**的警告歸類**俗傳說。
右腳落下去。
落到了不該有的高度。
腳底沒有碰到二樓走廊的木地板，而是踩到一級新臺階，比預想的低了十幾公分。就是這個高度差，讓她的身體產生一個不該有的下墜感，重心已經在往上送，腳卻踩到更低的面，腹部猛地收緊，后腦勺頭皮繃了起來。
是木頭。和前面十二階一樣的觸感，舊木頭硬而澀的質感，隔著帆布鞋鞋底清晰可辨。
但這是本不該存在的一階臺階。
她低頭看。
燈泡的光本來是黃的，這一秒卻變成冷白色，像日光燈那種發藍的白。然后身后轉角平臺的方向傳來一聲響，像有人把濕透的布從水盆里拎出來，水砸回水面上的悶響。
她抓住扶手，指節骨凸出來。
溫度一瞬間往下掉。手腕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雞皮疙瘩從手臂滾到后脖頸。空氣里忽然多了一層潮氣，像梅雨天地下室悶了三天的濕。腳底那塊木頭在她的體重下發出一聲極慢的咔嚓，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掰斷木頭，聲音被拉長、壓住，悶悶地鉆進耳朵。
她想往后退。
右腳還沒抬起來，后背的雞皮疙瘩就翻了一輪新的。燈泡的光圈在收縮，冷白色邊沿往內聚了十幾公分，前面全收進暗處，只剩她踩著這第十**臺階被一圈發藍的白光照著。她能看見自己帆布鞋的鞋尖，白鞋帶，灰塵顆粒，還有鞋帶孔邊緣磨掉漆露出的金屬色。
手機在牛仔褲后兜里。她想掏，但沒動，手指比腦子先做了判斷：不要松手。
樓梯間的安靜忽然被另一種聲音填補。
那聲音從腳底臺階之下傳來。很深，很遠，像有人在極遠處的走廊里赤腳走路，濕漉漉的腳底板拍在木板上，一聲接一聲，往她這個方向走。速度不快，但方向沒錯，從底下往上走，從不存在的那段樓梯下方往上走。
光又變了。冷白色里夾進一絲暗紅，像老照片上褪色的血跡。這團暗紅不在燈泡里，在墻上。她側過頭，看見墻上的影子邊緣泛著紅，不是發光，是像那張福字貼得不正，紅紙顏色從背面滲出來。
腳**階往下陷了半寸。
不是幻覺。重心跟著往下沉，膝蓋被迫彎了，搭在扶手上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走路聲近了。不只是濕腳底拍木板，還多了另一層響動，呼吸。一聲很長很慢的呼氣，像有人把臉貼在地板背面，對準她鞋底的位置，慢慢地呼上來。
她終于松開扶手。不是逃，是蹲下去。手心朝下，貼上那級臺階的木板面。
木頭不是涼的。
是溫的。
掌心下面有極其微弱的脈動，不均勻，但確實在動，像隔著一層木板貼著一個人的手腕。她收回手的速度比伸手時快了一倍，整個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應該是二樓走廊墻壁的位置。
但墻上不是干爽的石灰。硬中帶滑，像舊毛巾疊起來塞在墻根的潮濕。她不敢回頭看。
燈滅了一瞬，又亮了。
光全變成暗紅。鞋帶和灰塵被照得像泡在稀釋過的銹水里，手背上的青筋透過皮膚映出怪異的紫。腳下的脈動傳到鞋底。
濕腳底拍木板的聲音已經近到不該有的程度。它就在正下方，隔著一層木板，那走路的人站住了。然后指甲刮木頭的聲音從臺階背面傳上來，一下，兩下，三下，像有人用指甲輕輕敲她鞋底對應的那塊板面。
別再數了。
這四個字不是她腦子里冒出來的，是從木板下面透上來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塞著什么東西，但語調很平，平淡得跟房東老**那句“千萬別去數第十三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輕，更慢，像是說給她聽，又像在勸自己。
林芳蹲在那階不該存在的臺階上，左膝跪在木板，右腿弓著。她不是不想跑，是腿不聽使喚。從腰以下全僵住了，腳底像被釘子釘在木頭面上。
燈又滅了，這次沒亮。暗紅色沉浸徹底的黑，連燈絲燒斷后的余溫都不剩。黑暗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臺階下面那個緩慢的呼吸重合了兩個拍，然后錯開。
腳底那級臺階慢慢往下沉了半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