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黑石礦里沒有雇工,只有債役。
去年荒年,胡老六從張家糧鋪賒了三斗陳糧。糧吃完不到一個月,三百文欠賬滾成一兩二錢,他的名字也進了礦冊。往后能喘氣的下井,不能喘氣的拖走;人若死了,妻子接著還,妻子再死,便輪到兒女。
胡老六還在喘氣。
所以他咳著血,也得把那車黑石拖上山。
霜后的舊運礦道凍得發硬,兩列礦工套著麻繩往坡上挪,每兩人拖一輛獨輪車。車上黑石擠得冒尖,石縫間偶爾透出一點暗紅,像灰里沒有熄凈的炭。
梁驚濤和葉小妹伏在路旁的枯灌木后。他們本來是來挖山藥的,聽見銅鈴便躲了起來。去年有個放羊娃只因多看了礦車兩眼,就被張家鎮衛吊在礦口打了一頓。
胡老六拖在最后。
他從前能獨自扛起一袋糧,如今背卻弓得像舊弓。才走十幾步,他忽然跪倒,麻繩深深勒進肩頭。身后的礦車倒滑半尺,同伴連忙拿腰頂住車轅。
胡老六咳了許久,指縫里漏出的痰又黑又黏,中間夾著一縷血。
山風把血腥味送進灌木。葉小妹下意識屏住呼吸,梁驚濤卻盯著胡老六發顫的手,記下黑痰的顏色和每次咳喘的間隔。
押車的孫管事走過來,先看車輪:“石頭磕壞沒有?”
同車礦工搖頭。
孫管事這才用靴尖踢了踢胡老六:“昨晚剛發過定喘散,今日又裝什么死?”
“胸口燒得慌。”胡老六喘著氣,“讓我歇一刻,我還能走。”
“你歇一刻,后面就少一趟。”
孫管事摸出紙包,抖了半撮灰白藥粉在掌心:“張嘴。”
胡老六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上回那包,已經添了二百文礦債。”
“嫌貴可以不吃。你死在這里,這車黑石記你家賬上。你婆娘還不起,就讓你兒子滿十二歲下井。”
胡老六的手慢慢垂下去,張開了嘴。
藥粉干吞入喉,他嗆得蜷成一團。旁邊的礦工伸手想扶,鞭梢立刻抽在那人手背上。
“他的活,你替他干?”
那只手縮了回去。
梁驚濤放下短鋤,袖口卻被葉小妹攥住。她沒勸,只朝車隊前面點了點。兩個鎮衛正按刀回望,其中一人腰間還掛著符袋。
梁驚濤看了片刻,從竹簍里摸出水葫蘆,擰開塞子,順坡滾了下去。葫蘆撞在石頭上,恰好停在胡老六腿邊。
“誰的?”孫管事抬頭。
梁驚濤從灌木后站起來:“我的,沒拿穩。”
“梁家醫棚那小子?”
“嗯。”
胡老六低著頭,一只手已按住葫蘆。梁驚濤走下坡時,將兩片紫蘇葉壓在葫蘆底下。那是他今早從自家藥圃摘的,本想留著路上御寒。
孫管事盯著他:“定喘散是回春堂的藥。你爹再敢給礦冊上的人看病,我先拆了他的棚,再讓他來礦里嘗嘗。”
“我只撿水。”
“最好是。”
梁驚濤拿回葫蘆。水少了大半,紫蘇也不見了。
藥粉壓住了咳嗽。胡老六重新套上麻繩,拖著黑石繼續上坡,只是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慢。
車隊走遠,葉小妹才鉆出灌木。她晃了晃癟下去的水葫蘆:“一早只有這點水,你倒大方。”
“前面有山泉。”
“前面還有野豬。”
“野豬不喝葫蘆里的水。”
葉小妹瞪了他兩息,自己先笑了:“今日若挖不到山藥,你就跟野豬講道理,讓它勻我們一頓。”
熟悉的幾片坡地早被村民翻遍,只剩凍硬的土坷垃。兩人沿背風山坳往里找,挖到半把薺菜、兩截酸藤根,還有三朵邊緣發青的菌子。
“這個能吃?”葉小妹問。
“不知道,拿回去問我爹。”
“若能吃呢?”
“分你一朵。”
“若不能呢?”
“三朵都給你。”
葉小妹抬腳要踢,他已扛著短鋤走遠兩步。她追上去,只拿木棍敲了一下他的竹簍。
近午時,兩人在櫟樹林邊找到野豬拱過的新土。斷藤藏在石縫下,掐開后滲出乳白的漿。兩人頓時不說笑了,一個剔土,一個下鋤,足足忙了半個時辰,才從石根下挖出五根山藥。
最大的一根有小臂粗,另外四根只比手指粗些。
“它若知道你挖得這么慢,昨夜就跟野豬跑了。”葉小妹抱著最大的那根,笑得眼睛彎起來。
“它沒長腿。”
“幸好沒有,不然你我追不上。”
分山藥時,兩人卻都安靜了。梁三叔家昨晚斷了炊煙,小滿餓得吃過觀音土,最大的那根得送過去;葉家還有寡母和幼弟,也得留一根。梁驚濤背回三根,其中一根原本要換鹽。
他把大山藥放在梁三叔門檻邊,用枯草蓋住,沒有敲門。院內傳來孩子壓得很低的哭聲,很快又被大人哄住。
葉小妹看著那扇漏風的門:“你家也只剩兩把粟米。”
“還有三根山藥。”
“一根要換鹽。”
“那便還有兩根。”
“梁驚濤,你算賬時是不是從來不算自己餓不餓?”
他想了想:“餓也不會多出一根。”
葉小妹從布袋里掏出半撮粗鹽,塞進他掌心:“借你的。開春第一茬薺菜,還我雙份。”
“鹽怎么還成薺菜?”
“我定的規矩。”
她說完便走,沒給他退回來的機會。
梁家醫棚搭在住屋東側。梁驚濤到家時,父親梁濟川正在給一個老礦工拆手上的布條。老人右手少了兩截指頭,袖袋里裝著半塊冷硬雜糧餅。
“礦上拿爐灰按了按,第二日還叫我下井。”老人苦笑,“若不是梁先生割掉爛肉,這手早爬滿蛆了。”
傷口已經結痂,掌緣卻還腫著。梁濟川用溫水洗凈,把最后一點**藥膏抹上去,又讓老人當場握了三次拳。第一回只能屈兩根手指,第三回已經能勉強扣住碗沿。
“往后別用這只手拉主索。”梁濟川說。
老人苦笑得更深:“我說了不算。礦里少一只手,便給我少算半簍;少一只腳,才肯少算一簍。”
“那也要把剩下的手保住。”
他把雜糧餅放在桌上,梁濟川又推回去:“傷口長好,藥錢就清了。拿回去泡水吃。”
“你總這樣,日子怎么過?”
“今日有山藥。”梁濟川看了兒子一眼,“還是三根。”
梁驚濤卸下竹簍:“本來五根。”
“那便是今日收成好。”
父子誰也沒問少的兩根去了哪里。
老人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雜糧餅掰下一個小角,放在藥柜最里面:“不是診錢。小滿若再餓得吃土,替我給他泡一碗。”
這回梁濟川沒有再推。他等老人離開,把那一小角餅用紙包好,寫上“石家”,壓進藥柜。梁驚濤在旁邊洗山藥,看見了也沒說破。村里人把吃食放在梁家,往往不是為了梁家父子,而是怕哪一日自己倒在門口時,這里真的什么都沒有。
父子將最細的一根山藥切進鍋里,只放了兩片。梁驚濤嘗到葉小妹借來的鹽味,忽然覺得湯比昨日稠了些,其實碗底仍能照見人影。
“明春兩把薺菜。”梁濟川聽完借鹽的價錢,點了點頭,“利息不低。”
“她說是她定的規矩。”
“規矩若只讓你多還一把菜,算是好規矩。”
梁驚濤抬頭。父親說得平靜,他一時分不清是在說鹽,還是在說張家的礦冊。
鍋里野菜湯剛冒細泡,院門外忽然響起急亂腳步。上午還在礦道上拖車的胡老六,被人用門板抬了進來。胡嫂跟在后面,進門便跪了下去。
“梁先生,救救他!回春堂要二兩押命銀,說人死在堂里也不退。我們實在拿不出……”
梁濟川一步托住她:“先把人放下。驚濤,收診床。”
“可我們沒有診錢。”
“等人能說話,再談錢。”
胡老六肩上的勒痕已從紅腫變成青黑。梁濟川擦掉他腕上的礦灰,灰下浮出數條細黑線,正隨脈搏往上跳。
“最后半包紫蘇拿來,再把藥臼搬上桌。”
那包紫蘇本是父子過冬用的。梁驚濤只停了一息,便拉開藥柜,又從灶臺下搬出一只缺口青石藥臼。石臼比尋常的沉,臼壁積著多年洗不凈的褐色藥痕,平日只用來搗藥和盛倒出的藥渣。
胡嫂看見那半包紫蘇全倒出來,嘴唇動了動。她在村里住了十多年,知道梁家父子去年冬天有兩次風寒都只喝姜湯,也知道這包藥原本是留給誰的。
“梁先生,先用一半成不成?”
梁濟川摸了摸胡老六滾燙的額頭:“命若也能分成兩半,便用一半。”
胡老六忽然抽搐,五指死死扣住床沿。幾粒芝麻大的黑屑從他指甲縫里掉出來,其中一粒滾到青石藥臼旁,暗紅微閃。
梁驚濤伸手靠近,沒有碰。
那黑屑竟在發熱。
不是被體溫捂熱。它落在冰涼桌面上,暗紅仍一下下明滅,白瓷碗邊很快凝出一小圈薄霧。
梁濟川用竹鑷將它夾進白瓷碗,又看向胡老六皮下不斷上爬的黑線。上午壓在礦車上的石頭,像是已經鉆進了這個人的血里。
“關窗留縫,誰也別碰這些黑屑。”
梁濟川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呢喃一句。
“這不是尋常礦毒。”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靈臼鎮山河》是作者“森之千木”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胡老六梁驚濤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張家黑石礦里沒有雇工,只有債役。去年荒年,胡老六從張家糧鋪賒了三斗陳糧。糧吃完不到一個月,三百文欠賬滾成一兩二錢,他的名字也進了礦冊。往后能喘氣的下井,不能喘氣的拖走;人若死了,妻子接著還,妻子再死,便輪到兒女。胡老六還在喘氣。所以他咳著血,也得把那車黑石拖上山。霜后的舊運礦道凍得發硬,兩列礦工套著麻繩往坡上挪,每兩人拖一輛獨輪車。車上黑石擠得冒尖,石縫間偶爾透出一點暗紅,像灰里沒有熄凈的炭。梁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