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恪在收拾工位。
拓普國際中國區(qū)總部頂樓，落地窗外是陸家嘴的鋼筋森林，聳入云端，陽光漫灑進來，明晃晃的，扎人眼。
陳恪把最后幾本私人物品塞進紙箱，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工位上那個用了四年的鈦合金銘牌已經(jīng)被行政收走，桌面上只剩下鍵盤壓出的淺痕。
他把最后幾本筆記本塞進紙箱，隔壁工位的林哲湊過來，壓低嗓子：
"真沒余地了？孫總那邊……"
"孫總自身難保。"陳恪把一盆快枯死的綠蘿遞給他，"幫我養(yǎng)著。活過來就留著，死了就扔了。"
林哲接過花盆，嘴唇動了動，沒再說出話來。
這場清理來得不突然。
三個月前總部空降了新總裁，姓唐。唐總**第一把火就是"組織架構優(yōu)化"，陳恪所在的市場戰(zhàn)略部首當其沖。
明面上是"崗位重合"，實際誰都知道——他是前朝舊將，得清掉。
他在拓普干了九年。從產(chǎn)品經(jīng)理做到亞太區(qū)市場策略負責人，經(jīng)手的項目加起來超過兩百億。
他以為憑這些業(yè)績能安全著陸。
但職場不是戰(zhàn)場，沒有戰(zhàn)功豁免權。
唐總要的是"自己的人"，就這么簡單。
離職協(xié)議簽得還算體面。N+3補償，外加一筆簽了保密協(xié)議的"特殊感謝金"。
行政總監(jiān)親自送他到電梯口，笑容職業(yè)："陳總，以后有機會再合作。"
陳恪點頭："好說。"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看見不銹鋼面板里映出的自己——三十四歲，眼窩凹陷，鬢角有了零星白發(fā)。九年前入職那天，他頭發(fā)濃密得能拍洗發(fā)水廣告。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陌生號碼。他按掉。
又震動。再按掉。
第三遍打來的時候，電梯正好到一樓。陳恪站在大堂中央，抱著紙箱，來來往往的前臺姑娘和保安都在悄悄看他——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副總裁。
他接起電話。
"陳恪先生？我是遠見資本的獵頭顧問蘇曉。有個機會想跟您聊聊。"
"我現(xiàn)在不方便。"他往外走，陽光從旋轉(zhuǎn)門刺進來。
"就五分鐘。"蘇曉語速很快，"星華科技，芯片設計公司，創(chuàng)始人周懷遠親自面試。他們需要一個能主導市場戰(zhàn)略的人。"
陳恪腳步頓了頓。
哦，是星華科技。
他有印象——三年前號稱要做"中國英偉達"，但最近兩年聲音越來越小。
圈內(nèi)人聊起來都是"還在燒錢""流片又延期"。
"他們給得起錢？"
蘇曉笑了："薪資可以面談。但周總說了，他要找的不是拿錢干活的人，是要找一起下棋的人。您如果有興趣，明天下午兩點，浦東機場T2航站樓到達層，星巴克旁邊那個休息區(qū)。"
"機場？"
"周總明天從**飛過來，落地只有兩個小時空檔，晚上還要飛北京。他說——"蘇曉頓了頓，似乎在背原話，"真正想做事的人，不會在乎在哪兒談。"
陳恪站在旋轉(zhuǎn)門口，沉默了三秒鐘。
紙箱里的東西不多，一個舊筆記本、幾本營銷學經(jīng)典、一個刻著他英文名的水晶擺件。九年的青春和野心，裝不滿一個紙箱。
陳恪站在旋轉(zhuǎn)門口，沉默了三秒。
紙箱里裝著他九年的青春。一本舊筆記本、幾本營銷學經(jīng)典、一個刻著他英文名的水晶擺件。
所有野心和心血，裝不滿一個紙箱。
"行。我去。"
掛了電話，他走進六月的上海。
空氣黏在皮膚上，熱得像蒸籠。他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把紙箱放在副駕駛，自己坐進后排。
"師傅，去張江。"
出租車駛上南浦大橋，黃浦江在腳下緩緩流淌。
陳恪閉著眼睛，腦海里飛快地搜索關于星華科技的所有信息——股權結(jié)構、融資輪次、技術路線、高管名單、最近三年的媒體曝光量。
這是他多年的職業(yè)習慣。接任何一個機會之前，先做信息預判。
星華科技，成立于2016年，創(chuàng)始人周懷遠是半導體行業(yè)的老兵，早年在中芯國際做過技術副總。
公司主攻AI推理芯片，對標英偉達的T4系列。
融資到*輪，投資方里有兩家國資**的基金。
團隊規(guī)模大概三百人，大部分是研發(fā)。市場份額……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賬面資金呢？沒有公開數(shù)據(jù)。但去年有一輪融資沒關掉，圈內(nèi)傳是"估值談不攏"。
更關鍵的是——這家公司沒有像樣的市場負責人。
過去三四年，市場策略幾乎是周懷遠自己在管。
一個技術出身的老總，管研發(fā)沒問題，管市場就容易踩坑。
陳恪閉上眼，腦子里飛速搜索關于星華的一切——融資到*輪，估值談不攏，市場份額幾乎為零，創(chuàng)始人是半導體老兵，不懂市場。
但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一家連續(xù)兩年沒融到錢的芯片公司，賬上能剩多少？
他睜開眼。窗外樓群后退，張江到了。
這可能是他職業(yè)生涯的最后一站。如果搞砸了，三十四歲的"前大廠高管"，沒人會再給他機會。
但他反而笑了一下。
大廠的副總裁他當過了，高墻內(nèi)的**游戲他玩膩了。
如果星華真是一盤殘局——他反而來了興趣。
殘局才有破局的價值。
開局的棋人人會下。到了中盤還能找到活路的人，才配叫棋手。
出租停在張江一個老小區(qū)門口。
他租了五年的房子，兩室一廳。上樓，開門，把紙箱擱在玄關，沒拆。
先倒了杯冰水，坐進沙發(fā)，打開筆記本搜星華、搜周懷遠、搜所有相關新聞。
信息碎片拼出一個輪廓——技術底子不算差，有幾個核心專利；產(chǎn)品有亮點但不夠穩(wěn)定；市場聲量幾乎為零；資金鏈……
他算了算，最多再撐十個月。
十個月？實際上就9個月的時間，倒計時開始。
他拿起手機，給獵頭蘇曉回微信："明天下午兩點，浦東機場T2，星巴克旁邊休息區(qū)。告訴周總，讓他把過去三年的財務報表帶上。"
"我問的不是營收。我問的是燒錢的速度。"
蘇曉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陳恪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走進廚房煮面。水燒開的時候，他站在灶臺前出了神。
面條煮軟了，軟趴趴的，糊成一坨時，才發(fā)現(xiàn)沒放鹽。
這個晚上他睡得極淺，奇怪，平時喝咖啡也睡得著。
夢里反復出現(xiàn)一個畫面——會議室長桌兩側(cè)坐滿了人，所有人都在說話，但他聽不清內(nèi)容。只有一個聲音清晰，是他自己說的：
"棋沒下完，別急著推盤。"
凌晨四點半驚醒，再也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