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奕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時，天空正飄著細雨。
他站在出站口，望著這座闊別十年的城市，目光平靜得近乎漠然。周圍的旅客匆匆擦肩，有人撞到他的肩膀，說了聲“抱歉”，他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不想回應，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社交恐懼癥就像一座無形的牢籠，將他牢牢鎖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一句寒暄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每一次目光接觸都會讓他心跳驟停。
梁奕深吸一口氣，拉起行李箱沿著街道往前走。
雨滴落在眼鏡片上，模糊了視線，他沒有擦。
手機震動了三下。
梁奕摸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短信：“梁醫生，明天上午九點，慈恩心理診所面試，地址已發至您郵箱。”
他面無表情地看完，把手機塞回口袋。這是三個月前投出的唯一一份簡歷。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沒有親人，沒有**，只有一張心理學博士***書，和一項無人知曉的能力——
因果之眼。
他能看見萬物之間的因果線。
就像現在，他望著街對面一家咖啡館的招牌，眼底泛起微光。一條金色的細線從招牌上延伸出來，連接到一個正在收傘的女孩手腕上。那根線在跳動，像脈搏。
那個女孩會在這家咖啡館里遇到她未來的丈夫。他們會爭吵、和好、結婚，然后在第七年離婚。
梁奕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不在乎別人的因果。
十年前被林家領養那天，他躲在孤兒院的角落里，看見林雨薇被幾個穿黑西裝的人帶走。十歲的他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最終還是沒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腿像灌了鉛，喉嚨像被掐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唯一愿意和他說話的女孩，消失在一輛黑色商務車里。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見過林雨薇。
這十年來，他把自己關在心理咨詢室里，研究一切關于“情感剝離”的資料。他知道，林雨薇被帶走的那個組織叫什么——“凈心會”，一個打著心理治療旗號，實則在暗中進行情感剝奪實驗的非法組織。
而林雨薇，就是他們最完美的作品。
梁奕走過天橋，看見橋下的車流在雨中拉成一條條光帶。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城市地圖上那家即將面試的診所位置。
慈恩心理診所。
那家診所的院長，三年前曾經發表過一篇關于“情感剝離療法”的論文，內容與凈心會的技術如出一轍。那篇論文在學術圈引起過爭議，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梁奕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他選擇這里，只有一個原因。
他要找到林雨薇。
他要把她從那個深淵里拉出來。
哪怕要撕開自己的傷疤，哪怕要和整個組織為敵，哪怕要克服那個已經纏繞他二十年的社交恐懼癥。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梁奕站在慈恩心理診所樓下。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天氣有些熱，他卻沒解開領口，不是因為規矩，而是因為露出脖子會讓他感到不安。
電梯里有兩名年輕的上班族，站得很近。梁奕盡量往角落里縮，呼吸變得急促。他看著泛著金屬光澤的電梯門，腦海里不斷浮現出“出故障卡住”的畫面。
三、二、一——
叮。
電梯到了。
梁奕幾乎是跌撞地沖出電梯，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才平復心跳。
走廊盡頭，慈恩心理診所的招牌泛著柔和的米色暖光。前臺坐著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耳后別了一支鑲碎鉆的水筆。她看見梁奕，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梁奕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垂下眼，從公文包里抽出簡歷，放在臺面上，快速吐出兩個字：“面試。”
“請您稍等。”前臺接過簡歷，按下內線，“張院長，面試的梁醫生到了。”
辦公室里傳出一聲低沉的回應：“請他進來。”
前臺起身，示意梁奕往前走。
他推開那扇木門時，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房間里有兩個人。
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男人，應該就是院長張仁和。他坐在辦公桌后，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鋒利。
而站在窗邊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
她側對著門口，正用保溫杯喝水。聽到門響，她轉過頭來，與梁奕四目相對。
那張臉，和記憶中沒有任何區別。
林雨薇。
梁奕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看見她眼底的溫柔，看見她嘴角的笑意，看見她像對待每一個陌生人一樣，客氣地點了點頭。
她不認識他了。
或者說，情感剝離手術，已經把她關于他的一切記憶都抹掉了。
“梁醫生？”張仁和的聲音響起來，“請坐。”
梁奕沒有動。他死死盯著林雨薇，看見她胸口的位置有一根暗紅色的因果線，正被某種力量撕扯著，一點點變淡。
那是她的情感。
正在被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