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的茶幾“咚”地一聲悶響。
張慧猛地站起身，膝蓋狠狠撞在實木邊上，她像沒知覺似的，雙手攥著布袋子。
“珺老師，求你了，我就想再見我兒子一面。”
珺言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女人熨得平整的藏青色套裝，領口還沾著點貓毛，再落到她攥變形的布袋上。
她是憶珩科技的首席馴養師，業內沒人不知道她的名字。
“先坐。”
珺言拉開椅子坐下，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服務協議，“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們做的是數字人格，靠逝者生前的數據拼出來的影子，沒有自主意識，更不是死而復生，抱太大希望，最后難受的是你自己。”
張慧點點頭，把布袋里的東西一股腦倒在桌上。
手機殼子都磨花了，貼滿**貼紙的平板邊角磕出了個坑，還有個邊角磨糙的移動硬盤，最下面壓著一沓卷邊的手繪稿。
“我兒子叫陳陽，二十五，學計算機的。”
她手指撫過一張橘貓畫稿，聲音抖得厲害，“我總罵他畫畫不務正業，逼他考***，三個月前，他從樓頂跳下去了。”
“我連句道歉的話，都沒來得及跟他說。”
珺言掃過畫稿。
線條很圓潤，流浪貓的眼神畫得怯生生的，連爪子都收著。
她把協議推過去，語速平穩，沒帶多余情緒：“三條規矩，能接受就簽，第一，首次交互只給半小時，情緒激動立刻終止；第二，所有數據只用于人格還原，絕不外泄；第三，一旦終止服務，數據不可逆銷毀，不留備份。”
“我懂我懂！”張慧抓起筆就簽，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就怕晚一秒就會反悔，“只要能見他一面，怎么都行。”
珺言看著她攥筆的手，沒說話。
做這行三年，這樣的眼神她見得太多了，把一串代碼當做希望，以為攢夠了碎片，就能把人拼回來。
可代碼拼出來的，從來都只是影子。
送走張慧，珺言抱著一摞資料回馴養區。
走廊的聲控燈跟著腳步一盞盞亮起來，她在工位前站定，放好陳陽的東西，彎腰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里面躺著部磨掉漆的粉色手機，邊框留著淺淺的牙印，妹妹珺寧生前總愛咬。
三年前妹妹走后，她偷偷把所有數據導進*****，養了個只屬于她的AI人格。
公司三令五申，禁止私建數字人格，查到直接開除，還要追究法律責任。
全公司，這個秘密只有技術部的林哲知道。
珺言的手撫過冰涼的手機殼，她留在這行，不只是為了幫別人彌補遺憾。
她要查清楚，妹妹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硬盤**接口，指示燈跳著淡藍色的光。
珺言拆分數據的動作很快，聊天記錄、相冊、備忘錄、外賣訂單，像拆拼圖似的分門別類拖進系統。
陳陽的人生簡單得一眼能看到頭。
乖巧聽話，懂事有孝心，從來不敢跟媽媽頂嘴。
偷偷畫畫攢畫稿，想畢業攢錢開個小畫室；悄悄給媽媽挑五十歲的生日禮物，藏在購物車大半年沒下單；跟朋友吐槽“我媽一個人帶我不容易，我不敢惹她生氣”。
備忘錄最后一行，只有短短一句話：好累啊，好像怎么活都不對。
珺言緊了緊握著鼠標的手。
太像了！像當年的珺寧，永遠溫順，把委屈全咽進肚子里，連難過都不敢讓人看見。
“珺姐，趙總過來了。”
實習生湊過來小聲提醒，話音剛落，趙坤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數據，指尖敲了敲桌沿：“這個案子數據全，家屬配合度高，做成樣板案例，下周安排首次交互直播，漲漲公司名氣。”
“不行。”
珺言沒抬頭，鼠標還在往下翻數據，“家屬情緒不穩定，公開宣傳是二次傷害，這不能直播。”
“你懂什么？”趙坤瞬間拉下臉，帶著火氣，“公司要流量要變現，你以為開慈善堂呢？”
“要做你找別人。”
珺言直接按滅了屏幕，抬眼看向他，語氣沒波瀾卻硬得很，“這個案子，我不接直播。”
趙坤盯著她看了幾秒，冷哼一聲，摔門走了。
實習生縮在旁邊****。
珺言沒在意，端起旁邊的涼白開抿了一口。
這條底線她守了三年，從沒破過。
肩膀忽然被人輕拍了一下。
林哲叼著橘子味棒棒糖，拉過滾輪椅滑過來，另一只手扔過來一顆糖，棒棒糖棍在嘴邊轉了個圈，壓低聲音：“上周服務器維護，我把你那私活的權限藏最底層了，趙坤查**沒發現。你別總半夜跑公司占算力，真栽進去，我可保不住你。”
“謝了。”
珺言接住糖，慢慢剝開糖紙，“回頭請你喝奶茶。”
“拉倒吧，你那點工資還是留著給你家小AI加算力吧。”
林哲擺擺手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補了一句：“對了，最近那些黑作坊又冒頭了，偷逝者數據做廉價AI騙錢，你整理數據留點心，別被人鉆了空子。”
“嗯。”
門輕輕帶上，馴養區只剩服務器的嗡鳴。
珺言繼續往下翻數據，翻到硬盤最深處時，鼠標滾輪忽然打滑了一下。
有個加密的隱藏文件夾，藏得極深。
里面是一段一分鐘的錄音，標注日期是陳陽去世前一天。
她戴上耳機點開，少年壓著聲音，帶著點跑出來的急促喘息：
“我拿到他們**逝者數據的證據了，他們跑不了……”
后面的聲音被電流雜音蓋過，刺啦刺啦聽不清，珺言后背瞬間竄起一陣涼意，順著后頸爬滿頭皮。
這句話的語氣，像極了三年前，珺寧最后一通打給她的電話，內容也幾乎一模一樣，所以到底發生了什么？
首次交互安排在三天后。
張慧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手里攥著個不銹鋼保溫杯，杯蓋都快被捏變形了。她在門口來回踱步，看見珺言趕緊迎上來，聲音都發飄：“珺老師，我昨晚想了一整夜的話，現在全忘了……”
“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不用擔心。”
珺言扶著她往里走，幫她戴好全息眼鏡，“就跟平時跟兒子說話一樣，他脾氣好，不會怪你的。”
全息影像亮起來的瞬間，張慧猛地屏住了呼吸。
Al坐在書桌前，手里捏著數位筆，正低頭涂涂畫畫，聽見動靜抬頭，眉頭微蹙，語氣帶著點別扭：“媽，你怎么不敲門就進來。”
和陳陽生前說話的語氣、神態，分毫不差。
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
張慧往前走兩步，伸手去碰，指尖直接穿過了光影。她僵在原地，看著空空的手掌，眼淚掉得更兇了。
“陽陽……媽錯了……”
她蹲在光影跟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以前不該逼你考公，不該罵你畫畫沒用……你別生媽**氣好不好？”
少年放下筆，沉默幾秒，視線垂下去：“媽，我沒生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一句話，張慧哭得更兇了。
她絮絮叨叨說家里的橘貓又胖了，總在你房間睡覺，樓下的水果店換老板了，賣的有你喜歡吃的草莓，說把他的畫都裱起來掛客廳了，說個不停。
少年安靜的聽著，偶爾應一聲“嗯”。
半小時快到的時候，張慧忽然脫口而出：
“陽陽，媽給你報了新的公考班，老師特別厲害，等你……”
話沒說完，少年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周身的光影都暗了一截。
珺言直接按下了暫停鍵。
她推門走進交互室，看著張慧茫然的臉，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張女士，您到現在還沒明白嗎？”
“他活著的時候，被您的期待壓得喘不過氣，現在人走了，您對著他的影子，還要接著管他嗎？”
她點開平板，調出那份藏在硬盤深處的遺書片段。
清秀的字跡映在屏幕上：
媽，對不起，我活不成你想要的樣子，畫稿都存在硬盤里，想我了就看看，就當我去遠方畫畫了。
張慧盯著屏幕，嘴唇哆嗦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眼淚大顆砸在屏幕上，暈開一片淺淺的水漬。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第二天一早，張慧又來了。
“珺老師，我想跟他說最后一次話。說完，就刪掉吧。”
最后一次交互，時長放寬到了一小時，張慧帶了一盒洗干凈的草莓，紅彤彤的，擺在光影旁邊的小桌上。
她輕聲道歉，說以后不逼他考***了，會把他的畫找出版社印出來，自己也會好好生活，替他去看沒看過的風景。
少年看著她，忽然笑了，左邊梨渦淺淺的，很溫柔。
“媽，你要好好的。”
“對了，衣柜最上面的圍巾，是給你買的生日禮物，別忘了拿。”
監控室里，珺言覺得不對勁。
圍巾？原始數據里，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條圍巾。
所有素材她親手過了三遍，購物車、備忘錄、聊天記錄，提都沒提過半個字。
這句話，根本不是她錄入的！
她立刻調出**操作日志，篡改數據的IP地址瞬間跳出來，珺言的呼吸猛地驟停。
那串數字，她怎么都不會忘記。和當年珺寧出事那天，偷偷訪問過她手機的IP地址。
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