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偏殿。
嬴夜睜開眼,盯著頭頂的藻井,數完了第一百零八條龍紋。這是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還是那個被養廢的閑散公子。
窗外傳來宮人急促的腳步聲,壓低的交談聲隱約飄入。又有人失蹤了。嬴夜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在這座咸陽宮里,他嬴夜就是個畫畫的。太子扶蘇是兄長,公子高是兄長,公子將閭也是兄長。他們騎馬射箭、議政論策時,他蹲在墻角磨朱砂;他們封爵受賞、領兵出征時,他趴在壁畫前描一只仙鶴的翅膀。
術士說他“煞氣沖霄,若掌權必亂天下”,父皇便順理成章地把他養廢了。廢得徹底,廢得干凈。
“公子,該起了。”
墨鴉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慣常的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個瘦小的侍從是母妃留給他的,跟了他十二年。
嬴夜掀開被子坐起來。晨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墻上那幅《云中君》上。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拂過壁畫上仙人的衣袍。
奇怪。
每次靠近壁畫,他都有一種說不清的親近感。像是一個孩子終于摸到了母親的手,溫熱的,跳動的,活著的。
“公子,”墨鴉端著銅盆進來,壓低聲音,“宮里又出事了。浣衣局那邊,又少了三個宮女。”
嬴夜接過濕帕子擦了把臉,沒接話。
“已經是這個月第五起了。”墨鴉猶豫了一下,“宮人們都在傳,說是章臺宮那邊鬧邪祟。”
“邪祟?”嬴夜嗤笑一聲,“父皇一統六國,四海升平,哪來的邪祟。”
墨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垂下頭:“是,公子說得對。”
嬴夜沒再說話,披上外袍往外走。他本該去畫室,今日答應給太傅臨一幅《洛神圖》。可腳步卻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一路拐向章臺宮的方向。
“公子?公子!”墨鴉小跑著跟上來,“那邊是章臺宮,陛下正在朝議……”
“我知道。”嬴夜腳步不停,聲音卻低了下去,“就看一眼。”
章臺宮正殿的壁畫,是整個咸陽宮最老的。據說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手筆,繪著九州山河、百獸朝龍。嬴夜小時候常偷溜進來,蹲在角落里看畫工修補剝落的顏料,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推開側門,閃身進殿。正殿空無一人,朝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水。
嬴夜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山河圖》前,仰頭。
然后,他看見了。
一道裂縫。
細如發絲,從壁畫中段蜿蜒而下,像一條黑色的蛇,悄無聲息地爬過昆侖山的位置。裂縫邊緣滲出縷縷黑氣,極淡,若非他這雙眼睛——
嬴夜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他這雙眼睛,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術士說這是“煞氣沖霄”的征兆,父皇便再也沒讓他靠近過朝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煞氣,那是“觀界之瞳”。
能看見界膜裂縫的眼睛。
黑氣從裂縫中滲出來,在半空中凝成一條細線,緩緩向他飄來。嬴夜想躲,雙腿卻像釘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那縷黑氣近了,近了,化作一只無形的手,直抓他的咽喉!
“呃——”
嬴夜被掐得仰起頭,腳尖離地。他雙手胡亂扒著虛空,什么都抓不住。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來,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他的識海中“嗡”的一聲炸開。
一幅殘卷鋪展開來。山川、河流、城池、宮闕——盡數化作繁復的紋路,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殘卷中央,四個大字金光閃爍:
鎮國公子。
嬴夜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細想,右手已經本能地動了。他常年握筆的手在空中一劃——指尖憑空凝出一滴墨,隨即拉成一條墨線,橫貫虛空!
“嗤——”
墨線斬過那只無形之手,黑氣如被利刃截斷,發出尖銳的嘶鳴,隨即散作漫天碎屑。
嬴夜落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撐著地面,抬頭看向那幅壁畫。
裂縫正在緩緩愈合,像一道傷口被無形的手輕輕撫平。黑氣散盡,壁畫恢復了原狀,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公子!”
墨鴉撞開側門沖進來,一眼看見跪在地上喘息的嬴夜,臉色大變:“您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嬴夜擺擺手,說不出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仍殘留著一絲墨跡,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公子?”墨鴉蹲下來,扶住他的肩膀,“您這模樣,可嚇死我了。”
嬴夜抬起頭,望著壁畫上已經消失的裂縫位置,聲音沙啞:“墨鴉。”
“在。”
“你說……這咸陽宮里,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墨鴉一愣:“公子何出此言?”
嬴夜沒有回答。他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鎮國公子。
這四個字像一枚烙鐵,深深印在他的識海里。他活到十六歲,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父皇厭棄、被兄長輕視的閑散公子。可這幅畫告訴他——不是。
他生來就該站在這里。
站在壁畫前,鎮殺一切越界者。
“墨鴉,”嬴夜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聲音恢復了平靜,“今日不去畫室了。”
“那去哪兒?”
嬴夜的目光掃過壁畫上那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山河畫卷,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去查查,那些失蹤的宮女,都是從哪兒消失的。”
墨鴉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問。他太了解自家公子了——這副模樣,問也問不出東西來。
嬴夜轉身,目光落在殿門外的宮道上。兩個灑掃的小宮女正低頭走過,腳步匆匆,連看都不敢往章臺宮這邊看一眼。他忽然開口:“浣衣局那三個宮女,什么時候沒的?”
“前日夜里。”墨鴉跟上他的步子,聲音壓得極低,“聽說是下了值,回住處路上就沒影了。同屋的人說連聲都沒聽見,人就沒了。”
“走的路是哪條?”
“就偏殿西邊那條夾道。”
嬴夜腳步一頓。那條夾道他熟,是浣衣局回宮人住處最近的路,兩邊都是高墻,頭頂是連片的飛檐。他小時候貪玩,鉆進去過一次,被母妃逮住訓了一頓,說那里陰氣重,不是公子該去的地方。
“去看看。”
“公子!”墨鴉急了,“那地方邪性,您剛——”
“你怕?”
墨鴉一噎,悶聲道:“怕倒不怕。就怕公子出事。”
“出不了事。”嬴夜抬腳就走,“方才那東西,你也看見了?”
墨鴉沉默片刻:“看見了。黑乎乎的一團,從畫里鉆出來,掐您脖子。”
“你能看見?”
“公子,我眼睛又不瞎。”墨鴉苦著臉,“那么大一團黑氣,誰看不見。”
嬴夜沒再說話。他原以為只有自己那雙眼能看見,如今連墨鴉都看見了,說明那裂縫滲出的異氣,已經濃到肉眼可辨的地步。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兩人穿過兩道宮門,拐進那條夾道。夾道窄得只容兩人并行,兩側高墻爬滿青苔,頭頂的飛檐幾乎要合攏在一起,把日光遮得只剩一線。明明是上午,這里卻暗得像是黃昏。
嬴夜放慢腳步,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地面。青磚縫里長著幾叢雜草,墻角積著落葉,看不出什么異常。他蹲下身,指尖拂過一塊青磚的邊緣——那里有一道極淺的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拖拽過,留下了一層灰白的粉末。
“墨鴉,你聞到了嗎?”
墨鴉湊過來嗅了嗅,皺眉:“什么味兒都沒有。”
“有。”嬴夜站起身,“很淡的腥氣,像鐵銹,又像……血放久了那種味道。”
他順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往前走,走了七八步,氣味忽然斷了。他停在原地,抬頭望向頭頂的飛檐。那里有一片陰影,濃得不太正常。
觀界之瞳微微發熱,他眨了眨眼,再看過去——那片陰影里,隱著一道極淡的紋路,像是某扇門的邊框,若有若無地浮在虛空中。
嬴夜盯著那道紋路,心跳加快了幾分。他想起壁畫上那道裂縫的位置,想起那些黑氣滲出的方向,想起識海中那幅殘卷上的山河紋路——似乎,有著某種相似之處。
“公子?”墨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您看什么呢?”
嬴夜收回視線:“沒什么。”他頓了頓,“回宮吧。”
“回宮?不去查了?”
“查到了,也未必有用。”嬴夜轉身,朝來路走去,“你方才說,這是這個月第五起?”
“是。”
“前四起,都是從哪里沒的?”
墨鴉想了想:“一處是御膳房后巷,一處是馬廄,一處是藏書閣西側,還有一處……是冷宮那邊。”
嬴夜腳步微頓:“冷宮?”
“是。那個宮女是冷宮灑掃的,說是去井邊打水,人就沒了。后來人去找,井邊連水桶都沒了。”
嬴夜沉默著走了幾步,忽然問:“這五處地方,連起來畫一條線,是什么形狀?”
墨鴉一愣,他雖識字,卻不懂這些。嬴夜也沒指望他回答,只是伸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御膳房后巷在東南,馬廄在正北,藏書閣西側在西北,冷宮在西南,浣衣局夾道在東北。五個點連起來,恰好是一個不規則的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