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精神病院門口,林弦把手里的催款單重新算了一遍。
銀行貸款四十二萬。
拖欠的藥品款二十三萬。
員工工資十四萬。
水電、設備租賃、建筑維修,零零散散加起來十一萬。
最后一張最麻煩。
私人借款,連本帶利,十六萬。
總數超過一百萬。
林弦盯著計算器上的數字,按了兩次歸零。
他又算了一遍。
數字沒變。
“很好。”
“一百萬。”
“我剛畢業半年,存款三千二,名下資產是一家快倒閉的精神病院,另外還有一百萬債務。”
“這種人生,活著確實挺有參與感。”
他把催款單折好,塞進背包。
眼前的大鐵門銹得厲害,門上的“青山精神病院”六個字掉了兩個,只剩“青山精病院”。
院墻爬滿雜草,墻皮大塊脫落。門衛室的玻璃碎了一半,里面放著一把塑料凳,桌上還扣著半碗發硬的泡面。
林弦站在門外,沒有馬上進去。
三天前,他還在市區一家心理咨詢機構實習。
工資不高,事情不少。每天的主要工作,是聽客戶講婚姻矛盾、職場壓力,再用專業話術安慰對方。
三天前的下午,兩名**找到他。
他的父母失蹤了。
沒有出境記錄,沒有乘車記錄,手機和***全部留在家里。警方調取了附近能查到的監控,只拍到他們最后一次走進青山精神病院。
之后,兩個人再也沒有出來。
警方把病院從上到下查了一遍,沒有找到人,也沒有發現打斗痕跡。
他們最后留給林弦的,只有一份已經辦好的資產轉讓文件。
青山精神病院歸林弦所有。
債務也歸林弦。
負責案件的**說得很委婉。
“你父母失蹤前,可能已經意識到經營出了問題,所以提前把病院轉給了你。”
林弦當時問:“他們有沒有可能很討厭我?”
**愣了幾秒。
“根據我們的走訪,你們家庭關系一直不錯。”
“那就是突然討厭我了。”
林弦沒法理解。
真要留下家產,至少也該把債務處理一下。現在倒好,病院值不值一百萬還不知道,討債的人已經打了七個電話。
最后一個電話是在半小時前。
對面沒說幾句。
“林院長,今天下午之前,把十六萬準備好。”
“沒錢怎么辦?”
“沒錢就拿病院抵。”
“那我父母欠你們的本金是多少?”
“有意義嗎?”
“我想知道你們的利息合不合法。”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隨后傳來笑聲。
“你先關心自己的腿合不合法。”
電話斷了。
林弦看著破敗的大門,越想越不對。
父母經營這家病院十幾年,雖然賺不到大錢,也不至于欠下這么多債。更奇怪的是,這些債務大多出現在最近兩個月。
父母到底拿錢做了什么?
他們現在又去了哪里?
答案只能進病院找。
林弦把手伸進鐵門中間的空隙,摸到里面的插銷。往上一抬,插銷沒動。
他用了兩只手。
還是沒動。
“繼承第一天,先被自家大門攔在外面。”
林弦撿起一塊磚,對準插銷砸了幾下。
鐵銹落了一地,門終于開了。
刺耳的摩擦聲傳出去很遠。
院子比他記憶中更破。
林弦小時候來過幾次。那時院里有護士,也有護工,住院樓雖然舊,至少干凈。現在院子里的花壇塌了半邊,水泥路上到處是裂縫,雜草已經長到小腿高。
幾個穿病號服的人坐在活動區。
一個老人拿著樹枝,對著空氣來回比畫。
一個大媽蹲在花壇里挖土,面前擺著七八個泥團。
墻角還有個中年男人,正盯著螞蟻搬家。
林弦走進去,三個人都沒理他。
“有人嗎?”
沒人回應。
“護士?”
還是沒人回應。
住院樓一樓的值班室里,終于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女人名叫周秀,是病院僅剩的護工。
她手里拿著一串鑰匙,走路很快。
“小弦,你可算來了。”
“周姨,院里現在還有多少工作人員?”
“算上我,兩個。”
“另一個呢?”
“老陳,管廚房和維修。上午出去買菜了。”
林弦心里一沉。
“病人有多少?”
“登記在冊的有八個,不過真正住在這里的只有三個。其他幾個都被家屬接走了。家屬說病院連工資都發不起,再住下去,他們也不放心。”
周秀壓低了聲音。
“我也不是催你。可我三個月沒拿工資了,家里還有孩子上學。你要是決定關門,我今天就幫你把病人送走。”
林弦沉默片刻。
“先不管。”
周秀看了他一眼。
“債務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還打算繼續開?”
“我爸媽只留下這家病院。他們失蹤前一定做過安排,我先把情況查清楚。”
林弦從包里取出一沓現金。
“這里是三千。周姨,你先拿著。剩下的工資我會想辦法。”
“你哪來的錢?”
“我自己的存款。”
周秀沒有接。
“小弦,你自己留點。院里現在水電都快斷了,三千塊解決不了什么。”
“至少能解決幾天吃飯的問題。”
林弦把錢塞進她手里。
他也舍不得。
這是他全部存款。
可周秀真走了,他連那三個病人的名字都叫不全。到時病院不是經營困難,而是當場停擺。
周秀捏著錢,最后嘆了口氣。
“你跟**一個脾氣。”
“我爸最近有沒有說過什么?”
“沒有。他跟**這兩個月總往地下室跑。問他們做什么,他們只說檢查線路。”
“地下室?”
“對。那地方平時不讓別人進,鑰匙一直在**手里。”
林弦記下這件事。
“我先去辦公室看看。”
院長辦公室在主樓二層最里面。
門沒鎖。
林弦推門進去,先聞到一股潮氣。桌面堆著病歷和賬本,書柜里有不少心理學、精神醫學相關書籍。
墻上掛著父母的合照。
照片拍攝時間是五年前。父親林國安穿著白大褂,母親蘇晴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看著鏡頭,狀態正常。
林弦把辦公室檢查了一遍。
抽屜里沒有線索,電腦硬盤也被清空了。賬本能對應債務,卻沒有寫明資金去向。
四十二萬銀行貸款,被分成十七筆現金取出。
十六萬私人借款,也沒有進病院賬戶。
這五十八萬去了哪里,沒人知道。
林弦翻到最后一本賬冊時,封皮內側掉出一張紙。
紙上只有六個字。
“保險柜,第三層。”
林弦看向角落。
一米高的老式保險柜放在那里,表面落滿灰。密碼鎖已經損壞,柜門卻沒有完全關嚴。
他拉開柜門。
第一層放著房產文件。
第二層放著公章和幾張已經注銷的***。
第三層是幾件舊衣服。
林弦把衣服拿出來,沒看到東西。
他伸手敲了敲隔板,里面傳出空響。
夾層。
林弦找來螺絲刀,把隔板撬開。
一串生銹的鑰匙躺在里面,下面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
“小弦親啟。”
那是父親的字。
林弦坐回辦公桌前,把信拆開。
信不長。
“小弦,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和***應該已經離開。不要報警,也不要找別人調查我們的去向。你想找到我們,只能留在青山精神病院。”
“這里的每一名患者都有獨立的康復評估。完成所有患者的治療,地下封印會自行**。”
“門后留著我們的去向,也留著你的身世。”
林弦讀到這里,停了下來。
他的身世?
他從小到大的出生證明、戶口資料都很齊全,父母也沒提過領養。
信上為什么會出現這種話?
他繼續往下看。
“鑰匙可以打開地下室盡頭的暗門。你可以查看封印,但不能破壞。”
“記住,不管你在門上看到什么,不管你聽到什么,絕對不要暴力開門。”
最后一句用的是紅色墨水。
顏色已經發暗,筆畫很重。
林弦把信翻到背面。
背面沒有內容。
他拿起鑰匙,心里冒出一個念頭。
父母不會也病了吧?
經營精神病院時間太長,把自己也經營進去了?
封印、身世、不能暴力開門。這些話放進幻想小說很正常,出現在失蹤人口留下的信里,只會讓人頭疼。
可父母這兩個月確實一直去地下室。
林弦不想等。
他找來手電筒,按照周秀指的方向,來到主樓后側。
地下室入口藏在樓梯下方。
鐵門上了鎖。
那串鑰匙一共九把。林弦試到第七把,鎖開了。
門后是一條向下的水泥樓梯。
燈已經壞了。
林弦打開手電,踩著潮濕的臺階往下走。
地下室一層存放著廢棄床架和舊藥柜,最里面還有一道門。
第二把鑰匙能打開。
門后依舊是樓梯。
林弦站在入口處,往下照了照。
光線照不到底。
“檢查線路需要挖這么深?”
他嘴上吐槽,腳步卻沒停。
走了大概五分鐘,周圍已經看不到水泥加固的痕跡。墻壁變成了開鑿過的山石,空氣也越來越冷。
林弦摸了摸胳膊。
心跳得有點快。
不是害怕。
更像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被下面的存在牽動。每往下走一步,那種感覺就清楚一點。
他壓住不適,繼續下樓。
樓梯盡頭是一條窄道。
窄道最深處有一面石墻。
林弦找了一圈,在右側找到鑰匙孔。最古老的那把鑰匙***后,石墻內部傳來沉悶的響動。
石門緩慢向內打開。
手電光照了進去。
林弦站在門口,一時沒動。
石門后不是普通地下室。
那是一個巨大空間,穹頂高得看不清。正前方立著一扇青銅門,門高近十丈,兩側嵌進巖壁。
九十九條暗紅色鎖鏈纏繞在門上。
每一條都有成年人腰粗。
鎖鏈另一端深入四周巖壁,表面有細微紅光流動。青銅門上刻著大量陌生文字,其中一部分已經被磨損。
林弦往前走了幾步。
腦袋突然一陣刺痛。
沒有任何準備,幾段陌生畫面直接擠進意識。
漆黑空間內,成片星辰熄滅。
巨大的殘骸漂在空中,鮮血覆蓋了**區域。
數不清的生物跪在地上。
青銅門前站著一個人。
林弦想看清那個人的臉,畫面卻在這一刻斷了。
他猛地后退,后背全是冷汗。
手電掉在地上,光線正對著青銅門。
門后傳來一聲輕響。
咚。
林弦沒有動。
咚。
第二聲更清楚。
有什么東西在門后敲門。
林弦低頭看向手里的信。
紅色警告再次落入他的視線。
絕對不要暴力開門。
“放心。”
林弦撿起手電,一步步往后退。
“這種門把我賣了都拆不動。”
“爸,媽,我不知道你們在玩什么。既然你們說治好病人才能開門,那我就治。”
“病院欠的錢,我也會想辦法還。”
“不過等我找到你們,這一百萬到底怎么欠的,你們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青銅門后再次傳來響動。
這一次不是敲門聲。
一條最外層的鎖鏈,輕輕震了一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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