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集團于十四時發布公告稱,集團創始人、董事長楊忠文老先生的孫女楊夜瀾,今日上午九時許,在淮州市濱河東路隧道路段不幸遭遇交通事故。
截至公告發布時刻,傷者始終深度昏迷,尚未脫離生命危險,醫院醫療團隊正二十四小時全力開展救治工作……
目前淮州市**大隊已介入本次事故處置,涉事車輛已暫扣取證,事故誘因仍在核查,后續官方結果將及時公示?!?br>****
頂層VIP病房安靜的可怕,聽不見一點聲音,只有心電監護儀“嘀——嘀——”的機械聲響反復在走廊間回蕩。
冰冷的節奏一下接著一下,重重壓在吳梅芳心頭,讓她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悶。
“小姐……”
吳梅芳低聲呢喃,布滿家務老繭的手指輕輕整理女孩額前散亂的碎發。
楊夜瀾靜靜陷在純白被褥之間,一動不動。
脖頸纏著厚厚一層紗布,掩住了車禍留下的猙獰傷口,原本鮮活清亮的眉眼緊緊闔著,唇瓣褪盡所有血色,泛著一層近乎透明的慘白。
往日里那份清冷克制的少年氣韻徹底消散,只剩下毫無遮掩的脆弱,安靜得讓人心慌。
吳梅芳伏在床邊,掌心牢牢扣住楊夜瀾冰涼無力的手。從事故發生一直守護到現在,她的眼眶紅腫,眼淚早已流干,心底只剩化不開的酸澀與絕望。
“吳媽往后不能天天守著你了?!眳敲贩忌ひ羯硢「蓾?,帶著壓抑的哽咽,“先生和夫人已經敲定了轉院方案,聽說那是目前唯一能讓你醒過來的機會?!?br>停頓片刻,她壓下心頭慌亂,輕聲許諾:“你好好治療,早點醒來,等你好了,吳媽還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抹茶酥?!?br>話音剛落,病房厚重的門被猛地撞開,“砰”的一聲巨響,猝然撕碎滿室寂靜。
視線最先落定的,是一雙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黑色手工德比皮鞋,緊接著,一雙精致的米白色細高跟平穩落地。
楊文軒率先抬步走入病房。
一身炭灰色高定西裝打理得規整妥帖,沒有一絲多余褶皺,鞋面光亮得能倒映出天花板的燈光。
他的目光草草掃過病床上面色慘白的楊夜瀾,視線停留不到半分,就平靜的移開了,找不到半點心疼的模樣。
“吳媽,說得差不多就夠了?!?br>楊文軒下意識蹙了蹙鼻尖,不太適應屋內濃重的消毒水味道,隨即抬手看表確認時間。
等會還有一個重要的跨國會議要開,他沒有多余的精力可以浪費。
緊隨其后的戴蕓踩著高跟鞋走進來。
一身淺香檳色真絲套裝華貴雅致,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耳間的珍珠耳釘、腕間的鉑金手鏈搭配得恰到好處,無一不在透著豪門貴婦的精致得體。
戴蕓步履從容平穩,臉上沒有一丁點的慌亂擔憂。當視線落在楊夜瀾身上時,眉峰不經意的微蹙,那點淺淡的情緒是**裸的厭煩。
她厭煩楊文軒對婚姻的不忠,厭煩楊夜瀾突兀打亂了井然有序的生活,更厭煩這個本就尷尬的存在,毀了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完美愛情。
“是啊,可千萬不能耽誤了正事?!?br>戴蕓立刻接話,邁步走到病床邊,刻意擠出悲憫溫柔的神情,裝模作樣替楊夜瀾掖了掖邊角平整的被角。
“可憐的孩子,一定要好好醒過來啊?!?br>溫柔的勸慰掛在唇邊,她的心底卻是一片刺骨寒涼。
最好永遠不要醒來。
永遠別再以這樣多余、礙眼的身份,闖入她和她一對子女光鮮順遂的人生里。
密閉的專屬醫療通道寒氣逼人,冷風順著衣縫鉆進來,凍得人四肢發僵。
厚重的合金大門向兩側緩緩滑開,前方一片幽深,安靜得詭異,讓人心里發毛。
吳梅芳心里愈發不安,隱隱察覺到不對勁。
轉院未免太過倉促、隱秘了些,全程低調近乎刻意,完全不像常規的高端救治流程。
吳梅芳緊緊攥著楊夜瀾的手,力道不斷收緊。
“別怕,小姐,我們進去就好。”她低聲安撫,語氣藏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通道的盡頭,一間純白無菌實驗室靜靜佇立。
屋子中央擺放著一臺碩大的透明玻璃艙,淡淡的冷藍光暈緩緩漾開,無數管線盤繞在艙體四周,一陣陣冷氣向外漫出。
吳梅芳死死咬緊下唇,尖銳的痛感襲來,口腔漫開濃郁的腥甜,才勉強將胸口翻涌的哽咽與哀嚎死死壓了回去。
她動作輕到極致,小心翼翼將楊夜瀾送入玻璃艙,指尖貪戀摩挲著女孩指腹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無論是從學業、外貌或者家境中隨便挑一個出來,楊夜瀾都是十分耀眼的存在。
第一次見到楊夜瀾時,吳梅芳嚇了一大跳。
楊文軒算是她看著長大的,雖然情感關系復雜但好歹沒出什么大岔子。突然之間帶著這么大個孩子回家過年,整個楊家都亂作一團。
楊忠文被氣得不輕,偏偏被媒體大肆宣揚不能當做沒發生過。精明的眼珠子一轉,突然想到吳梅芳的出**,大手一揮,沒過多久就讓她帶著楊夜瀾出國去了。
楊夜瀾的小學和初中是在英國度過的。
倫敦總是多雨,潮濕的涼意常年縈繞在城市上空,雨水敲在維多利亞建筑的窗沿,也一點點浸進少女的心底。
有一年冬天,楊夜瀾陪吳梅芳去醫院做檢查,在候診區翻一本科普雜志打發時間,無意間看到一篇關于免疫細胞的文章。
文章里寫,人體內的巨噬細胞會在病原體入侵時主動吞噬敵人,即使自己死去,也會釋放信號分子,召喚更多的同伴前來。
甚至用了一個很文學的比喻:“它們是身體里沉默的衛士,不計代價地守護著它們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主人?!?br>楊夜瀾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停在紙頁上,停了很久。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其他東西感到好奇了。
課業之外,楊夜瀾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學校的實驗室里,埋首于生物相關的課題。
經過英國本土賽事一輪輪篩選,她最終以優異的成績,站上素有“小諾貝爾獎”之稱的**EF世界青年科學競賽的賽場,一舉拿下賽事一等獎。
兩年后楊忠文的妻子病故,老爺子不忍心自家后輩長久漂泊在外,這才允許楊夜瀾回國。
又是一個沒有預告的通知,不過楊夜瀾已經能平靜地接受了所有安排。
人不能永遠沉溺在孩童時的委屈與不甘里,她早已經學會扮演好屬于自己的位置。
不被滿心期盼降臨于世的孩子,只能是成年人情愛糾葛里多余的附屬品。
在楊家,她好像什么都算,又好像什么都不算。需要的時候,可以拿出來裝點門面;不需要的時候,便可以隨意擱置一旁。
平心而論,楊夜瀾覺得楊家對她可以說是仁至義盡。
給她安穩衣食,供她遠赴英倫讀書,沒有將她棄之不顧、任其自生自滅,對她這來說,是莫大的恩賜。
所以不鬧、不怨、不爭、不搶是楊夜瀾應該也必須做的。
人,不能**自己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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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在黑暗里沉沉浮浮,無邊混沌之中,十七歲的少女,壓在心底十幾年的酸澀悄然翻涌。
所有偽裝的懂事、隱忍與堅強,在無人看見的意識深處,轟然崩塌。
楊夜瀾帶著極致微弱的請求,輕輕呢喃。
“不要……”
“不要救我……”